【银魂/银桂】心脏病

短篇甜文,全部情节来自于今天早上做的梦。平时总是噩梦不断,难得做一次这么甜的梦,直到睡醒都忍不住开心,就记下来了XD
背景设定是虽然从小一起长大,但两只还是单纯的好朋友,没有捅破中间那层窗户纸
遗憾的是错过了520,要是早一天做梦该多好啊……

【银魂/银桂】心脏病

  “最后给你三分钟。”

  银时拿下盖在脸上的JUMP,表情明明白白地写着你很麻烦,可惜对手打小和他一处厮混了二十年,早就对他的消极怠工免疫了。

  隔着茶几,对面的沙发椅上,墨色长发的青年已经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姿态端正堪称武士之楷模,用银时的话说就是看着就累死人了。

  “到底有什么事情啊,要说就赶紧说,”银时觉得自己把一辈子的耐心都用完了,“银桑我可是很忙的,没事就不要来妨碍我做生意。”

  桂端丽的面庞上浮起苦恼的神情,几度欲言又止。

  喂喂,适可而止吧——银时很有咆哮的冲动,但看到桂忧虑的模样,还是长长叹了口气,把冲动压了下去。

  好吧,他又心软了。

  “我说哪假发君,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说出来嘛,只是这样闷坐着银桑也帮不上你的忙啊,姑且说出来听听?不管什么事总是有解决的办法的,我们可是万事屋啊——攘夷除外。”

  大约是软言相劝起到了作用,桂终于抬起眼睛正视他。

  “银时……”

  犹豫再三,桂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银时,我的身体可能出了点状况。”

  银时愣了愣,下意识反问:“怀孕了?”

  一整杯茶水扣到了他的头上。银时眼疾手快飞起一脚踢开那本尚未看完的JUMP避免它受牵连,同时心下暗自庆幸,由于经济原因,万事屋最近招待客人的茶水统一换成一次性纸杯盛放,兼之桂坐了一整个上午,热茶早已凉透,基本没有什么杀伤力可言。

  桂恼怒地瞪着他:“银时!我在和你说正经事!”

  “好好好,”银时举手表示投降,扯起袖子擦掉头上的茶叶,“哪里不舒服,老莫道不消魂毛病又犯了?不过生病了上万事屋来可没用,要银桑帮你介绍医生吗?”

  “不是,”桂又踌躇起来,声音也低了许多,“我认真考虑过了,但除了你再找不到可以商量的人,现在攘夷组织内部事情很多,如果让同志们知道了,很可能会产生不必要的动摇……”“那些事情先扔一边去,”银时打断他,“说重点,你到底怎么了,别用这种得了绝症交代后事的口气。”

  桂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按在自己左胸,轻声说:“我……心脏出了点问题。”

  “……哈?”银时挑起眉毛看他,“我觉得是你想太多了,整天上蹿下跳的算什么心脏病人,你以为你是韩剧女主吗?”

  “当然不是,她们只会得白血病。”桂冷静地指出银时的错误,“另外我也没有上蹿下跳,那是游击战术的一种。”

  “反正只是说法上的差别而已。”银时懒洋洋地踱到适才那本被踢飞的JUMP旁边,俯身捡起它,拍打去灰尘,合拢了扔到茶几上,“说说你的症状吧,还有怎么发现的,我可不知道满街贴着通缉告示的攘夷党首也能公然入院检查,啧啧,现在的医院真是太危险了,随随便便放恐怖分子进去。”

  “我当然不可能去检查……症状以前就出现过,不过很轻微,但是最近这种症状加剧了,而且越来越严重……”桂低低叹了口气,垂下目光,“某些时候,心跳会毫无缘由地加快,我完全没办法控制。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让它平静下来,有时它甚至剧烈得想要从咽喉跳出来一样。”

  “听起来像是典型的青春期心律不齐,”银时漫不经心地说,“但是也迟得有点过分了吧,都已经长成不得不戴上假发掩饰自己的肮脏大人了,连青春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趁桂不防备他猛地探手扯住用白色发带规规矩矩束好的长发,墨发青年狠狠打掉他的手:“不是假发,是桂!”

  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间,银时耸耸肩,决定正经一点儿:“好吧,那么接下来详细讲讲病况吧,比如发病规律什么的,某些时候是什么时候,讲得这么含糊医生是无法诊断的啊,假发君。”

  意外地没有得到回答,连惯常的“不是假发是桂”也没有,银时诧异地抬头,桂少见地沉默了,微微蹙着眉,唇抿得极薄。

  “假发?”他轻声问,没来由地忽然感到厌弃。

  有非常糟糕的预感。

  啊啊,本来今天该是多么愉快的一天,难得两个小鬼都不在,正该是银桑去往成佳节又重阳人世界大显身手的时候,偏偏被这个家伙找上门来,好不容易得来的假日完全荒废了不说,仗着是熟人这家伙上万事屋来求助可从来不掏钱的啊混蛋。

  桂的唇角微微动了下,声音艰涩,似乎要下很大的决心、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讲出话来:“有时……比如……见到某个人的时候。”

  “……哈?”

  银时有点想笑,不过没能成功。他抬起手,略顿了顿,折回去搔了搔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天然卷,仰头盯着天花板,语调非常轻松:“非要说是病的话姑且也算吧……某个人是谁,稍微八卦一下没关系的吧?”

  其实不怎么想知道,无非是死了丈夫的拉面店老板娘或者独守深闺的寂寞姐姐,反正这家伙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妻控,经常盯上莫名其妙的对象,审美眼光和己身容姿完全不成正比。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预想中的答案。

  银时稍稍犹豫了一刻,将目光移向桂。

  琥珀色的瞳静静地凝视着他。这双眼睛银时从小看到大,光阴推移岁月轮转,始终澄澈如一。

  他在那双清明如水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映在对方眼里的影像,从这个角度看自己,陌生而又熟悉。

  忽然之间世界的颜色变得明亮起来,有什么终于明了。

  银时笑了起来,抬起手,将掌心抵在桂的胸口。

  隔着布料传来的,是熟悉的温度,和超出正常值的心跳。

  END

  2012.5.21

废话时间:
停在这里好像挺不厚道的……
其实后面应该还有别的情节,只有银时能治的心脏病和治疗方法(看多了看习惯了就不会心跳加速了)什么的,但写到这里忽然觉得“咦这里好适合结尾啊!”……于是就这么随便地结束了
说个题外话,看土桂时经常有假发因为自己和土方的事情烦心跑去找银桑开导之类的情节,忍不住想如果换成银桂之间呢?想来想去……好像还是只有找银桑开导一条路啊,果然假发是离不开银桑的嗯哼【不对
这篇文或者说这个梦也是,假发喜欢银桑又不敢确定自己的心意想找人商量,但思来想去还是只能找银桑啊=V=!
姑且也算某种意义上的告白XD虽然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不过银桑明白就好了XDD
顺带以此文向银桑假发和银桂同好姑娘们告个白,爱你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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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魂/银桂】[翻译]Flower Cruise by唯名

授权书:

原地址http://mokuu.ivory.ne.jp/text/gintama_ss/text_1/f_cruise_1.htm(感谢XenakA桑!)

1

  随着那个人的频繁出入,万事屋吃荞麦面的次数明显地增加了。
  
  一天的工作结束后,新八和银时拖着疲惫的脚步踏上万事屋外的台阶。
  从一清早开始便是暑气蒸腾。本日的工作地点是搬家公司,银时和新八被正式员工们呼来喝去,一整天都忙于搬运笨重的家具们。结束工作的两人满身大汗淋漓,空空如也的肚子里胃液上涌,一阵泛酸。
  一步步踏上阶梯,橙色的夕阳余晖斜斜落在凉台上。厨房窗扇半开,油炸食物的香气和神乐充满活力的声音一起传出来。
  走过玄关,新八掀起了挂在厨房门口的布帘,灶台前除了神乐,还有青年高挑的身影。
  手捧盘子的神乐精神十足地向新八打着招呼:
  “哟,小八,今天工作辛苦了!我们正在做饭呢!”
  “你回来了,新八君,已经烧好水了哦。天妇罗马上就炸好了,请先去洗澡吧。”
  身穿围裙、用毛巾扎起头发的桂手里拿着筷子,回过头来看向他。仿佛女子般的修长身姿,却丝毫不带女气,有如一位容貌绮丽的兄长,举止简洁优雅,但又不会让人感到过于浓艳。
  “什么啊,你在厨房做什么呢,假发?啊,是肉吗!是肉吗!”银时从新八背后绕出来,窥探着厨房。
  桂并不停手,麻利地炸着天妇罗,“夏天的蔬菜很便宜,所以多买了一些,带过来给你们。如果是炸肉,天妇罗远不如龙田烧或唐烧美味。但鱼贝类和蔬菜的话,天妇罗当然是最好的——比起这个,银时,你还是快点去洗澡比较好。”
  “唔,快点去洗澡比较好啊,新八。”
  “我稍后再去好了。不让银桑先去的话,他肯定会在沙发上睡着的。”
  “谁都好啦,两个人都快一点!天妇罗要凉了阿鲁!”神乐一边往起居室里搬餐具一边喊。
  桂很少变动菜肴,对荞麦面的喜好基本上人尽皆知,可以说是有成为荞麦面专家的潜质。神乐空有一身力气,却怕见阳光,天气炎热的时候,就算穿着长袖长裤进行一日工作也太过勉强,更不用说需要顶着日头的室外工作了。
  虽说神乐也会准备饭菜,但比起实在不太像人类制造得出来的夜兔手艺,桂的荞麦面受到了新八斩钉截铁的欢迎。
  银时和新八次第从浴室里出来后,桌子上已经放好了用大盘子盛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天妇罗和荞麦面。敷衍了事地说过“我开动了”之类的客套话后,桂之外的三个人立刻开始了对食物的激烈争夺。
  用茄子、南瓜、青椒等种种夏季蔬菜和从中切开的竹轮鱼卷做成的天妇罗大量堆积着。桂特地花费不少工夫做了各种各样的佐料,可惜三人却只顾着抢天妇罗。
  “小孩子要多吃青椒,青椒!可以让头脑变聪明的哦!”
  “神乐大人的头脑是神一样的头脑,小银才应该多吃青椒,治疗你的老化症阿鲁。”
  “喂,老化不是病啊,治不了的。你们两个,不要只盯着竹轮鱼卷了,多吃点青椒啊!”
  三个人一边争论一边吞下抢夺来的天妇罗,荞麦面流水一般不停地灌入胃里。
  至于本日晚餐的制作者桂,确保盘子里盛够了一人的分量后,容貌清爽的青年麻利地吮着只掺入了萝卜泥和车前子的荞麦面。
  “假发,你不吃点天妇罗么?诶诶,就是因为吃得少你才总这么瘦啊。”
  银时大口嚼着食物,嘟囔不清地说。
  “你吃得太多了,银时。我听leader说了,你也已经不年轻了,勇气所剩无几,腰围上的赘肉倒是攒起来了。”
  “我可是每天都要承受大量体力劳动的人啊!跟你这个生活和身体都像糊涂老人的家伙不一样——喂喂,应该给你的脑子多补充点养分了!”
  “人类只要从食物里摄取身体必要的养分就好了。营养过剩的话,头脑和身体都会变得迟钝的。话说回来,你从以前就从来没有掌握到荞麦面食用之法的精髓——喂,银时,盛好荞麦面后把大量的面和天妇罗泡在汤汁里是不对的,汤汁凝结了怎么办?要在汤里稍微放一点佐料,筷子一次只抄够一口吃的,半泡进汤里,这样才能充分体会食物的香气和味道,然后再从容不迫地进行第二次——”
  “……”
  从中途起桂的话头就没有停过——不过根本没人听就是了——神乐和银时围绕着天妇罗进行激烈的运动,手中筷子持续而高效地往嘴里塞着食物。
  得到抚慰的胃暂时安定了下来,新八放下筷子稍事休息,从水壶里倒出麦茶喝,顺带围观仍旧沉迷于食物之中的银时和神乐,以及还在没完没了地讲解荞麦面正确吃法的桂。
  初见时以为桂会是个冷静淡定的美青年,实际上性格却意外地积极爽朗——而且,稍微有一点话痨。
  初见时摆出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其实感情丰富,很会调动气氛。
  高兴的时候,羞涩的时候,有什么企图的时候。惊讶等表情会非常生动地呈现在面孔上。
  初见时桂是个恐怖分子,通缉令上头一号,跟正直老实厚道之类的词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是接近之后却发现天字第一号通缉犯原来品行优秀心地善良,甚至比普通人们更加坦率清廉。
  银时曾说过,严格来说,像桂这样的攘夷志士还是叫作“政治犯”比较好。他们追求社会体制变更,而不更改自己的立场与志向,不该与普通犯罪者同列。
  也正因为如此,虽然真选组一直积极追捕,江户的市民们却不怎么积极协助幕府。
  而且银时也说,如果桂回故乡的话,一定会有其他势力的藩王盛情邀请,也许会享有比现在高得多的地位。
  如今的幕府依靠着天人的力量,勉勉强强还算是国家的中枢,但支架已经摇摇欲坠。地方上早已以京都的天皇为中心,藩王们威势赫赫,各霸一方,不容忽视。
  或许,桂摆脱通缉犯这一身份的时刻已经越来越近了也说不定。

  确实,所谓的社会,就是人们只注意得到表象的东西而已。
  新八的父亲和姐姐就是这样。父亲使得一手好剑,即便随着时代变迁和废刀令的颁布,作为优秀的武者,仍然受到人们的尊敬。姐姐也是非常刚强的人,父亲亡故后,生前的亲戚朋友们数次逼迫卖掉道场的土地,姐姐却从不曾低头,为了守护道场,年纪轻轻就离家工作,最近靠着在夜店上班,金钱方面才宽裕了些。
  实际上据说具有可怕的破坏力——骄傲的姐姐也是,父亲也是。
  从父亲还健在的时候起——不,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新八的人生就已经决定了。
  作为长子,理所应当继承家业,成为恒道馆的馆主。
  对于这条路,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疑问。不,应该说,除此之外向其他道路行进的胆量也好气概也好,新八一概没有。
  父亲去世后,仿效姐姐出去工作的新八,和极平凡的普通人一样,尝尽了世间的艰辛。
  居于社会顶层的大人们,充斥着对欲望和金钱的渴求,谨慎地保护着自己的位置,偶尔心血来潮时才会对民众表露出一丁点同情或忧虑。如那般被曝晒、被揉碎、被冲走,成为大人们的奴隶,新八一直以为这大概就是自己的未来。
  从未想过,还可以有别的路。

  这是名为“平凡人生”的大河,一点点朝上,在水面之上,可以窥见新八完全不知道的世界。
  银时便是生活在新八所未知的世界里。新八知晓了他的存在,并为之入迷,抓着他的衣袖追随在他的身后,而他令与“平凡”完全不同的世界展现在新八眼前。
  那是一个令人惊艳的世界,流光溢彩,明亮辉煌。
  地位、常识、见解、学历、财产,这些所谓的必需品在以平凡为名的河中喧嚷叫嚣着乘舟浮沉逐流。可是有那么一些人,不会沉醉于赏花宴,不用金钱地位和常识囚禁自己,仅仅因为喜欢而色彩鲜明地活着。
  梦想、情感、战斗、信念。这里有一群白痴,拾捡收集着那些无法忘记的东西,不肯随水一同流去,始终在那里。
  银时应当算是那群古怪家伙中的头目了。而可以称之为“平凡的化身”的自己,坚持追随他的理由是——说实话,新八到现在也不清楚。
  不知道是否可以归咎于新八的反抗期,抑或是青春期的爆炸也说不定。

  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表明,坂田银时是个相当特殊——直白点说就是变半夜凉初透态——的家伙。但,更令人惊奇的是,他甚至有个同为男性的“恋人”。
  很偶然地,新八出厨房的时候,无意间从拉门的间隙里瞥见屋中正在接吻的银时和桂。
  受到压制的桂靠在墙壁上,银时按住了他的手腕,尔后吻了下去。
  “……唔……”
  起初想要拉开距离的桂渐渐失去了力气,另一只手环着银时的肩。银时揽在桂腰间的手臂用力收紧,两人紧拥在一起。
  震惊之余,新八却并未感到意外。
  银时的话,大约做什么都不奇怪。而以银时和桂的亲密,会有那种事情倒也可以想象得到。
  至于桂,出众的绮丽容貌应该是使人无法生出嫌恶感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总之,如果是这两个人的话,那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想起来,说不定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那样的关系啊。

  可是,所谓不平凡的人生,想要走那样的道路的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前几天,新八第一次伤了人。
  并未杀死,只是砍下了对方的手臂。
  虽然是为了救助别人,武士的剑本来就是为此而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现在的“师父”银时肯定会这样说,去问他的话或许还能得来几句褒奖。
  所有大道理新八都明白,可是心理上的负罪感和生理上的嫌恶感仍然挥之不去。
  武士刀划开人类肌肉骨骼时的触感,腥甜的气味,飞溅泼洒的红色液体,脱离了身体犹自跳动的肉块。
  那样的感觉死死地黏在脑海里,无论如何擦拭也无法洗去。
  比那更可怕的是,也许会忘记现在的心情、并逐渐习惯于这种事情的自己。
  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坦然地杀人,冷静镇定,什么感觉也没有——对此新八感到无比厌恶,却不能不为之困扰。
  对于这件事,新八没有求助银时,而是向桂请教。
  虽然银时的建议多半是确切的,也具有说服力,但往往穿透力太强,一针见血,像新八这种普通人的弱小心灵难以承受,反而会造成负担。桂虽然同样直观,但比起神经大条的银时,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正常人类的心理承受能力,相对温和得多。
  讲明了烦恼后,桂起身走到新八旁边,轻轻地将手放在少年的肩上。
  “杀人这种事情,是不可能习惯的——大概没什么说服力。但是,所感到的厌恶和痛苦是无法消除的,即便是我和银时,也是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银桑和桂先生仍然能坚持握着刀呢?”
  “只要有过第一次,就不得不挥着刀继续冲杀下去啊。”
  “……为什么?”
  “一旦杀了人,相应的,就会背负上‘责任’。”
  “责任……吗?”
  “对敌人的责任也是,对同伴的责任也是。战斗是非常严肃的事情,中途放弃的话,相当于放弃了与敌人敌对的职责,而对同伴来讲,则意味着放弃了对其的守护。”
  “……那么,果然我也不能害怕,必须继续战斗下去。”
  “……”
  桂默然点头,抽回了按在新八肩上的手,双手置于膝上。
  “你啊,选了银时当‘师父’,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呐。”
  “呃,怎么这么说……”
  “舍弃杀戮,或许也是一种选择吧——看到现在的银时,我时常会这么想……”桂露出怅然的神色,目光悠远,不知望向何处。
  那样的眼神,似乎以前也曾经见过。
  ——是了,没错,是在桂第一次踏入万事屋的时候。
  (——银时,现在的你,就是这样生活的吗?)
  目光扫视过狭小的万事屋,桂的笑容落寞而疲惫。
  “呃,我说……桂先生,银桑他现在不再用真刀,而改用木刀,是什么缘故?”新八狼狈地试图岔开话题。
  “那个么,大概还是因为……”
  不知为何,桂有些心不在焉。
  “抱歉,新八君。高杉那件事,是我的过错。”
  “……啊?!为什么这么说啊,桂先生?银桑和砍人似藏的事跟桂先生并没有关系,红樱的事也不全是因为桂先生啊!”
  桂望着新八,微微地笑了。
  “是那样吗……但是,过去持续不断地犯下罪行的我,想要逃避那些的我,果然还是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啊。”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和你们产生关联吧……”

2

  连日酷暑,江户的街道滚烫得像要融化了一样。路上阳光闪闪烁烁,热气蒸腾。
  和服之下,汗水从脖子里、背上、侧腹间涔涔而落。
  好不容易总算回到万事屋,温度并没太大变化,不过躲在阴凉处里,又有电风扇吹着,多少要好一点。
  新八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到起居室的桌子上。
  “看,神乐,我买了挂面哦,今天吃面条怎么样?”
  抱膝坐在电风扇前的神乐闻声回过头来。
  “今天想吃荞麦面阿鲁。到底怎么了啊,今天假发也不来吗阿鲁?”
  新八怔了怔,尽力装出爽朗的声音回答她:“桂先生大概在忙吧,攘夷活动啊打工啊什么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很多呢。”
  “但是以前至少每周会来劝说小银一次啊,已经一个月没出现了阿鲁。”

  认识桂是在去年的夏天。
  天气最热的时候,青年到没有冷气的万事屋来拜访,带着凉帘和蚊帐,传授不用空调也能凉爽度过酷暑的秘诀。
  檐角挂起了风铃和忍草,傍晚时大家坐在道路旁的长椅上乘凉,一边吃着冷饮一边玩赏焰火。银时双足踩着盛满冷水的木盆,桂坐在他身旁,白皙的脸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我家里没有客人的时候,也是不开空调的啊。”
  一边说一边舒服地摇着团扇。
  那之后四季更替,而桂一如既往地时时拜访万事屋。但是,今年夏天,他没有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桂为孩子们准备好了冰点和焰火,和大家一起游玩。然而今年桂不在,万事屋仿佛整个泄了劲,有气无力地度过了夏天。
  “汪!”
  定春哒哒哒哒跑过来,用鼻子蹭着神乐的肩。
  “诶?定春,散步时间到了阿鲁?”
  神乐没精打采地站起来。
  躺在长椅上睡觉的银时拿开了盖着脸的杂志,叫住了少女:
  “喂,神乐,去买点焰火怎么样?”
  “真的?!真的吗小银!”
  少女的容颜登时明亮起来。
  “走啦,定春!”
  “汪!”
  骑着定春,神乐打着太阳伞冲出了万事屋。
  “那个……银桑。”
  赶在银时重新用杂志挡住脸之前,新八开了口。
  “什么事啊,新吧唧。”
  “那个,关于桂先生……”
  “假发?他怎么了?”
  “其实就是最近的事,不过……”
  新八把一个月前和桂交谈的事情告诉了银时。
  那个时候的对话,不会就是桂不再到万事屋来的原因吧。桂最后的神情在眼前浮现,如今想来,实在很难说毫无关系。
  “……是那个原因吗,不知道桂先生怎么了,样子有点奇怪。我觉得,说不定……”
  “……”
  银时起身,赤着脚走出了起居室。
  似乎是去盥洗室洗了脸,回廊里遥遥传过来男人的声音:“晚上我可能不回来,神乐交给你了。今天不接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一边说着,银时走向门口。
  “是去桂先生那里吗?”新八追问。
  银时靠着门口的横档,蹬上靴子,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
  “什么啊,我去找假发干吗?”
  “因为——”
  新八把后半句“银桑和桂先生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出口。
  银时和桂的关系,新八直到现在也不太明白。
  “因为,桂先生最近都不来了,神乐觉得很寂寞啊。银桑是桂先生的好友,对他的情况一点都不担心吗?”
  “我和那个家伙?或许是朋友吧,并不是那么亲密的关系啊。”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这句话,新八没有问出口。
  银时反手甩上门,离开了。

  *

  那之后又过了一星期,桂带着礼物再次拜访万事屋。
  “我大概要暂时离开江户——不,离开地球一段时间。”
  “……哈?”
  三人组面面相觑。
  新八提起精神询问:
  “离开地球……咦!桂先生要去宇宙吗?!”
  “是的。”
  “大概要去多久?”
  银时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盘腿而坐,一只手搭着靠背,漫不经心地问。
  “还没决定。时间说不准,或许半年或许一年吧,要看情况变动。”
  “假发,为什么要去宇宙阿鲁?”
  坐在桂身旁的神乐探出头问。
  桂对她报以微笑,温和地回答:“去进修学习,还有些外交方面的事情。”
  据桂所言,前些日子由坂本辰马居中介绍,桂和在天人中较稳重的国家的外交官进行了会谈。
  绝大多数天人国家都参与了名为议院的国际组织,实力最强的国家在议院中阶层更高,担任着被称为元老院议员的职务。其中有人偶然来地球视察,桂得到了与这位以俾斯麦为名的外交官见面的机会。
  “俾斯麦大人是一国之相,其势力举足重轻。他和我谈起了如今地球的现状,表示深切理解。我言明了自己的立场,俾斯麦大人表以同情,并邀请我务必前往他的国家去学习。”
  “……”
  事情太过突然,新八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稍稍愣了一会儿,才明白桂的意思:“就、就是说,桂先生要去那位俾斯麦大人的星球进修?”
  “是这么打算的。”桂微微颔首。
  “这么说的话,一年半载都回不来了吗?”
  “恐怕是的。俾斯麦大人的国家离地球很远,去往那里游学的话,大约要花费数年的时间。我也正想借此机会出游,一方面学习天人们的外交方式,同时向各国诉说地球的现状,或许还能争取到更多国家的理解。”
  “……那位俾斯麦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种族而言,与地球人差别不大。外表与我们大体相同,感觉很亲切。俾斯麦大人虽然年纪尚轻,外交手段却非常厉害。”
  “那个什么游学,只邀请了你……一个人?”
  “是的。”
  提问的银时似乎不大对头,新八觉得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仿佛有什么在逐渐清晰起来。
  “那么,你已经决定了吗。”
  “嗯。这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对江户、对地球都有着诸多好处,我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
  神乐从中途开始就闷闷的不肯说话,桂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那么,银时——还有你们也是。出发在即,很多事情需要准备,还得通知其他攘夷同志们并作安排,我就不再过来了。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大家保重。”
  “——哦。”
  银时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含混不清地应答。
  桂站起身来,微微垂着眼,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波动。
  “……银时,你也是作为一家之主、要负起抚养责任的人了,是时候结束这种闲散生活,不要再给孩子们添麻烦了——不如早点成家比较好。”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银时的回答令桂苦笑起来。
  “是吗……总之就这样了。”
  说罢,桂走出了万事屋。

  “假发!!”
  神乐追着桂跑出去。
  “为什么这么着急走掉阿鲁!不再劝小银去攘夷了吗!”
  抽出被神乐抓住的手,桂微微笑了。
  “没事的,又不是说以后都见不到了,leader。不过一两年而已。”
  “桂先生,这样真的好吗?”
  新八一路飞奔追到走廊,担心地问。
  “有什么好不好的,为了珍惜短短几年时光而丧失绝佳机会,那才是舍本逐末吧。若是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没有只盯着眼前的道理啊。那么——你们两个,一定多保重……银时就拜托了。”
  那么说了后,这一次,桂真的离开了万事屋。
  神乐和新八跟着追到凉台上,正望见桂和等在路边的伊丽莎白一起离开。
  “小银!!!”
  神乐回头冲着屋子里大喊。
  “为什么不阻止假发阿鲁?”
  银时懒洋洋地踱出玄关:“我干嘛要阻止那家伙?”
  神乐大半身体探出栏杆,指着道路:“如果小银阻止,假发肯定不会去宇宙阿鲁!现在立刻马上去把假发拉回来阿鲁!”
  银时搔着头,漫不经心地回答:
  “假发决定了的话,谁去说都一样的。”
  “银桑!”新八终于忍不住了,“银桑也是桂先生也是,这样真的好吗?!为什么你们非得这么顽固啊!”
  “——因为是男人。我也是假发也是,一辈子都这样喽,这大概就是男人的友情吧。”
  随口说着,银时走进了里屋。
  新八强行按捺下对着那个背影怒骂“懦夫”的冲动。银时和桂之间的问题,只有他们本人才能解决,自己还是不要随便干涉为好。
  “新八……假发,真的要走了阿鲁?”
  神乐的声音闷闷的,新八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3

  登势婆婆说,一旦变成大人,更容易感触到时光之飞逝。
  对于银时和桂而言,一两年并不是很长的时间。
  但对孩子们来说,一年简直长得毫无道理。1月1日闪烁着耀眼的光辉,每一天都很重要。
  大人的话,一年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仅仅一年”,并不是不可或缺的日子。可是对孩子们来说,和重要的人一起度过的时光,无论多么短暂都是无可替代的宝物。
  所以新八和神乐现在才会在万事屋。
  在万事屋,和银时、和因万事屋的工作而偶然遇到的人们所一起度过的日子,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无论哪个人都非常重要。
  他们觉得,大人们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然而,那不过是孩子们任性的想法而已。对大人们来说,根本不是这样。
  无论银时还是桂,对以前的事情几乎只字不提。
  不对神乐说,也不对新八说。
  银时大概是觉得这样很酷。
  桂从不多提自己的事,不过特地打听的话——要十分注意再三斟酌言辞——会谈到某种程度的事情。但是同样,对于自己和银时的关系,从未流露出一星半点的暧昧言语。
  大概就是那么回事吧,新八想。
  无论是多么洒脱的人,同性恋到底不是什么好名声。
  二十年前的江户,对于断袖龙阳之好并不抱有偏见。不如说,以前的高位者们,为了不与异怪的女子牵连,对于男色反而采取适当的鼓励手段,年少的戏子们就常常以修行为目的入住阴间茶屋等地服务。
  现在的日本,同性恋者是遭人嘲笑的物种。但在过去,男色却是被认可的行为。
  ——不过,那种教科书式的说法怎样都好,银时和桂互相喜欢,但和男色、同性恋之类的事情却有微妙的不同。
  两人都对女性有着相当的兴趣。
  桂喜欢人妻,而银时偏好有暴力倾向的与年长的女性。
  虽然摆出一副酷拽的模样,银时常去的夜店也有好几家,在街上走时经常会被不错的女人打招呼。遇见娘娘腔也像正常男人应有的反应一样嗤之以鼻。
  不知对于那两人自己来说,两人之间的关系是清晰还是犹未明朗。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然也有分开的时候,但一直到攘夷战争结束银时离去为止,大部分时间都一起度过。
  对于没有亲人的银时而言,桂就和唯一的亲人一样。而对桂来说,和银时一起度过的时日远比家人更为久长,关系也更亲近。
  所以,那两个人对于彼此,比起挚友、恋人之类的说法,也许更像是亲人一样的存在。
  彼此靠得太近,了解得太清楚,反而感到混乱,无法定义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心与感情相互融合混杂成为无法拆解的整体,对那样的关系感到厌恶与恐惧,于是银时一度离开了桂。
  桂明白银时的想法,所以虽然希望银时能够回到自己身边,但对银时如今的生活抱以尊重,并不强求。
  然后这次也是,为了不破坏银时现今的生活,桂主动拉远了和他的距离。
  银时也觉得这样就好吗?
  对银时而言,桂不过是“以前亲近的人”,在崭新开始的生活中,并不是必要的角色吧。
  因此,轻易地接受了这次桂的离开,完全不打算挽留吗——

  “——啊啊啊啊啊啊!!!想太多了完全睡不着啊啊啊!!!”
  三更半夜,躺在自家床上的新八烦恼得掀开被子跳了起来。
  “出生十六年外八个月、恋爱经验值为零的我——话说,男人之间的恋爱问题什么的,我不知道啊!!!”
  自己吐槽着自己,新八郁闷地挠头。

  *

  带着明显睡眠不足的脸色和声音,新八踏入了万事屋的玄关。
  “早上好,神乐。银桑呢?”
  明显经过充足睡眠但是一脸不开心的神乐抱着靠垫坐在衬垫上,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机。
  “小银还在睡阿鲁,昨天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变成星野监督了才回来阿鲁。”
  “……不,神乐,那个捏他也太难懂了点,毕竟Tiger现在的监督已经是冈田先生了啊(对不起我就是没弄懂的人TAT)。”
  “Tiger也好泰坦也好随便怎样都好啦。今天的小银大概也没有心情工作阿鲁。”
  “没办法啊……这样下去的话,万事屋就要喝西北风了。总之,由我暂时担当经纪人,去找找看有没有日工活吧……”
  “要唤醒小银阿鲁!”
  神乐忽然跳起来,大声喊道。
  “令小银奏起和假发在一起时的回忆之曲阿鲁!那样的话,小银就会明白假发就是俊尚[注]阿鲁。然后小银打的去机场,在机场与假发重逢阿鲁。听到呼喊‘俊尚!'的声音的假发回过头去,看到慢镜头走近的小银,‘是俊尚啊……’小银那样说着,飞奔过去扑入假发的怀里,假发紧紧地抱着他——”
  “——我说,这是《冬季【哔——】》吧,神乐你最近在看重播吗。而且按这个设定的话,银桑是唯珍,桂先生则是民亨了吗?”
  “——可是,小银也是假发也是,完全不明白阿鲁。”
  神乐鼓起腮,怏怏地坐了回去。
  “就在这么近的地方,为什么小银和假发想要分开阿鲁,不觉得很讨厌吗?”
  “正是因为讨厌啊,并不是喜欢离别,那两个人只是互相尊重对方的生活,所以想暂时拉开距离……”
  “一起去嘛,村长也好股长也好一起干不就好了么阿鲁。”
  “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但是……”
  “假发他,觉得不和我们在一起比较好吗阿鲁?”
  “神乐……”
  “假发是不是有点厌倦了?想玩的话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玩阿鲁,假发……已经不想和我们玩了吗?劝说小银攘夷也不是认真的吗?”
  “我想并不是那么回事——但是,大人们嘛,总是要为工作啊生活啊之类的东西,而把最想做的事情延后不是吗?”
  “大人么,完全搞不明白阿鲁。”
  神乐小声地嘟囔着。
  新八也只能长长叹气,将头靠在椅背上。

  傍晚才出去的银时回到万事屋时已经是深夜了。
  “啊,银桑你回来了。”
  坐在长椅上记账簿的新八抬起头。
  足步不稳的银时靠在起居室门口勉强站住,面色因酒醉而变得潮红。
  “——噢,小八啊,还没回去吗?”
  “嗯。最近工作的日常表排得乱七八糟的,我想调整一下。”
  “唔,是这样啊……神乐呢?”
  “到照彦君那边借宿了。今天银桑一直不回来,我们晚饭是去西乡先生店里打扰的,我就顺便劝她留宿了。”
  “那可真是得救了!辛苦你了八君,晚安。”
  银时心不在焉地挥挥手,然后直接往长沙发上一倒。
  “银桑,像这么天天晚上酗酒的话,对身体不好哦。”
  “喝酒归喝酒,我可没有喝醉……好了好了,明天见。”
  “银桑!”
  咣当声响,新八猛地站起来。
  “关于今天,我有话要说!”
  “……什么事啊。”
  躺在沙发上的银时懒散地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面对着这样的银时,新八开口玉枕纱厨交谈。
  “——工作相关的事也好,或者神乐相关的事也好,我都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些事情,银桑是最清楚的。我想说的,是桂先生的事情。”
  “那家伙啊,跟你有关系吗?”
  “是的,跟我没有关系。银桑和桂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也好,桂先生为什么要离开银桑也罢,两位都已经是成年人,你们的事情轮不到我来插口。”
  “既然知道——”
  “但是!”
  新八抬高了声音。
  “但是,尽管如此,两个人却都无法放任对方不管。银桑和桂先生无法丢弃过往,无法否认曾经是亲密搭档的事,想装成视而不见的样子。——即便如此,桂先生也无法把现在的银桑丢开不管!离开前还对我说了‘银时就拜托了’那样的话!”
  “……那家伙还真是,到底有多爱管闲事啊。”
  “嗯,是啊,桂先生很担心银桑,到现在也一定在担心。同样,银桑也非常担心桂先生吧,所以每晚都喝得烂醉如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坦率地对桂先生说‘别去’呢?”
  “……说了又怎样,然后呢,要怎么做?如果说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就算说了,我和那家伙之间也还照旧,什么也不会发生,什么也不会改变。”
  “怎可能什么都不发生?”
  银时微微叹息。
  “相信永远是孩子的特权。‘直到永远也不会改变’,那样的东西,这世上一个也没有。”
  “那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时候?”
  “是啊。我和假发也都一把年纪了,早点结婚的话,到这时候也各自有两三个孩子了吧。不可能一直满足于小鬼时候的关系而互相拖累。”
  “……”
  新八无言以对,默默望着银时。男人用手臂挡住了半张脸,唇边扯出个近似于自嘲的笑容。
  “那样的话,为什么银桑会难过?”
  “啊?”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想通的吧。做不到轻易地忘记桂先生,所以才变得伤痕累累。”
  “什么伤痕累累……哪里有啊?”
  “心,对吧。”
  “……”
  这次轮到银时沉默。
  短暂的寂静之后,他终于再次开口。
  “是那么回事啊,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强,甚至算不上合格的成年人……被种种东西束缚着,又再被放弃的话,已经站不起来了。”
  “我知道的啊,银桑当然不是什么超人Hero。但是,我认为,用感情缚住银桑又弃之不理那样的事情,至少桂先生绝对不会是那么冷淡的人。”
  “……”
  两人俱默然不语,长夜静寂,墙壁上时钟指针移动的声音听来分外清晰。
  片刻,新八先开了口。
  “银桑也许不可能方方面面都照顾周全,但至少比我和神乐要成熟得多。如果说成佳节又重阳人有什么胜过孩子的地方,就是更能体会对方的心情不是吗?——桂先生,是真心想要去宇宙的吗?”
  “……”
  “对桂先生而言,政治和进修都是很重要的事,是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完成的任务。但,那是即使牺牲想做的事情也必须去完成的使命吗?桂先生也觉得在地球上和银桑、和我们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是非常重要的不是吗。桂先生也有想要在一起的人,想要有时间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情,不是吗?”
  “——你懂什么。战争中人们吃不到想吃的东西,做不了想做的事,任何人都是,任何事也做不了。”
  “现在是在战争中吗?!银桑和我们,无法帮助桂先生做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吗?对银桑来说,桂先生是最亲近、最重要的人吧?”
  “——银桑不明白那么重要的人真正期望的是什么吗!”
  银时坐起了身,仿佛刚刚清醒的眼神凝视着虚空。
  “新八想见假发吗?”
  “我倒没有天天想着啦,但是神乐更喜欢桂先生在的时候,最近显得格外寂寞,还一直喊着要吃荞麦面。因为喜欢热闹,所以想要尽量避免无聊吧。”
  “这样啊……决定了。”
  浮现出似乎有什么企图的笑容,银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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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声优梗,俊尚和民亨都是石田配的。该剧我没看过,中译名就按度娘的来了。

4
  道场周围满溢着秋蝉的鸣声。
  午后的日光晒得道路几乎要着了火。桂站在志村家所居住的恒道馆的剑道场门口,额上还带着汗。
  志村家姐弟在玄关迎接,桂脱去斗笠和草履,微带困惑地与其寒暄,接着就被赶进了正屋。
  在客厅饮过茶稍事休息后,阿妙笑着起身揽下了向导的任务。听从女子的指引一路行至剑道场,桂不由得睁大了眼睛。门扉大敞的道场中心,银时换了一身墨色剑道服,手中提着他惯用的木刀。
  留意到桂的气息而回过头来的银时爽朗地笑了。
  “哟,假发,最近很忙吧。”
  “——唔,那个倒无所谓。不过银时,你穿成这样子是?”
  桂露出困惑的神色,银时镇定地回答:
  “好久没和你交过手了。去宇宙的话,就暂时没有这种机会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从你口中听到,还真是稀奇呢。”
  “无所谓啦。难得问阿妙借了道场,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你也去换衣服吧。”
  “……”

  虽然感到疑惑,桂还是遵从着阿妙的引导走入了道场。
  在更衣室里换过了黑色的剑道服和袴裤,墨色长发扎成一束,桂屈起手臂又伸展,轻快地舒展着身体。
  银时看着他,似乎是不经意地问:“已经准备好前往宇宙了吗?”
  “诶,还没有,同志中有很多人表示为难,大名们的反对声也很强烈。即便是最赞成的坂本,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次实在机会难得……”
  “唔,你这家伙不在的话,那帮人会很困扰吧。”
  似乎是觉得什么地方很有趣,银时笑了起来。

  “姐姐,今天……近藤先生不要紧吗?”
  道场的另一端,神乐和志村姐弟并排坐在一起。
  身着抚子花色便服的阿妙正襟危坐,虽是在气温上升的道场中,却连一滴汗也不见。
  听到弟弟的问题,阿妙嫣然一笑。
  “没关系的哦,最近银座推出了限定发售的超人气产品芒果乳酪蛋糕,近藤先生今天到店里来时发了誓,一定要按店里姑娘们的人数买回来,恐怕没有多余的时间到这边来呢。”
  姐姐秀丽的容颜上浮起真纯美好的微笑,新八气馁地垂下了肩。
  “近藤先生也很可怜诶……不过今天不会来实在是太好了,得救了啊。对了姐姐,谢谢你借道场给银桑他们。”
  “啊拉,没事的,反正现在我们也不怎么用道场,道服和工具也有很多多余的,只要小新肯动手收拾,我是完全OK的啦。”
  “知道知道,扫除也好洗涤也好晚点我会去做的。”
  “新八,小银和假发,哪个更强阿鲁?”
  倚靠着道场的墙壁,由于酷暑而无精打采的神乐怏怏地问。
  “桂先生明确地说过‘银时很强’……”
  银时和桂都指导过新八的剑道修行。银时总是吊儿郎当的不认真对待,远比他擅长教育的桂则通常是配合新八自己熟习的剑技进行指导,所以两个人真正的实力究竟如何,新八并不了解。
  不过,作为旁观者所见到的认真战斗的银时,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强势,具有压倒性的气魄。
  正如桂所言,技巧上两人相差不远,但真刀 ** 决胜负的话,银时那简直可以说是恐怖的实力深不可测。
  热完身的桂从阿妙手中取过橡木制成的刀,与银时对峙而立。
  “——假发,要打个赌吗?”
  银时突兀地开口。
  “打赌?”
  “没错。如果我赢了,随便你想去什么地方。相应的,如果你赢了,就放弃去宇宙的计划吧。”
  诶——?!三个旁观者目瞪口呆。
  “这种场合一般来说不应该是反过来的吗?如果银桑赢的话,桂先生就不能去宇宙才对吧?”
  “天气太热所以小银脑子糊涂了吗阿鲁?”
  “就是啊,银桑到底在想什么呢。”
  三个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桂也蹙起了眉。
  “那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银时?”
  银时无畏地笑了。
  “就是你听到的那样。如果你赢了,就不能去宇宙了。无论如何都想要去的话,就放下剑认输吧——话说回来,什么都不用做就赢了,感觉还真是有点微妙呢。”
  桂单手持刀,正色看他。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可不会留手。还是说,你是打算故意输给我呢?”
  银时嗤笑了一声。
  “那样做的话似乎也不错,你说呢,小太郎?”
  “少废话!真那样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哦,银时。”
  桂危险地挑起眉,似乎真的动了气。
  银时双足错开,微微弓起身,刀尖指地。桂也换成了双手持刀的姿势,木刀刀刃上挑,郑重地盯着银时。
  两人相峙,俱是静立不动。
  据说桂曾在江户三大道场的练兵馆受到神道无念流的真传,银时则于故乡经一刀流与念流启蒙后,又在四国习过古流剑术的秘技。
  所谓的剑术,并不是只有一个流派。各家道场在实战锻炼的过程中,剑技不断受到战斗经验的影响,各自朝不同的方向发展。
  不仅银时,实战经验丰富的桂也不止限于一派,掌握着许多独有的剑招。
  道场为越发喧嚣的蝉的合唱所包围。
  赤足与打磨过的地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个人的位置交换了。
  银时的木刀自背后击中了桂。
  围观的三人敛声屏气。
  “————……”
  桂以刀拄地,勉强站直身体,银时开口,打破了沉寂。
  “这样就要说结束了吗,假发?”
  桂哼了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气。
  “——猜拳也好抽签也好,‘再来一次’不是你惯用的套话么,银时。够了,小心着点吧。”
  言毕,桂再次持起木刀。
  银时也举起了刀。这一次,是不留丝毫间隙的激烈战斗。

  “——桂先生的确非常美丽,不过对他们两人而言,说不定是件不幸的事呢。”
  凝视着以可怕气势对战的二人,阿妙静静地说。
  “——咦?怎么这么说啊,姐姐?”
  “如果桂只是个普通男人,容貌也保持普通男人的水准,那么阿银不会对桂产生恋慕,桂对阿银的感情也不会越过友谊的线,两个人永远是要好的朋友,能够轻松地交往——那样的话什么感情什么迷惑都没有,只要互相扶助着生存下去就可以了。”
  不知该作什么反应,无话可答的新八望着交战的双方。
  那两个人已经数次交锋,每次的胜负都未能阻止他们再度挥刀。
  一时无言,三人默然注视着战斗。
  过分激烈的争斗,甚至连暑热都被遗忘了。
  夕阳一分分拉长了影子,浓重的暮色渐渐沾染上来。可是那两人连片刻歇息也无,全心投入与彼此的战斗中。
  呼吸变得急促,脸上和手臂上的汗水多得像淋上去的水。
  尽管如此,两个人仍然持续着尖锐激烈的战斗。
  “——狡猾的人哪。”
  阿妙低声说。
  “对于给予桂幸福这种事,阿银一定是完全没有自信的。地位、名誉、财产什么都没有,唯一可取的大概只有武力而已,却连从世间的丑闻中守护桂的勇气也没有,甚至没有与桂一决胜负的气魄,即便如此,还是不想输——真是狡猾而卑怯的男人啊。”
  “不,不是那样的。”
  新八清楚地说。
  “我并不是在包庇银桑。但是,总是能言会道的银桑,那么拼命的、变得遍体鳞伤的银桑,只有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对别人的事情,头脑和口舌都非常好使,可是轮到自己时却手足无措。银桑只是太笨拙了而已。”
  “——小新也是啊,变化大得出乎我意料呢。”
  阿妙轻轻地笑了起来。

  阿妙因要上班先行离去,银时与桂的对决还在继续。
  日光尽沉,不知不觉间,蝉鸣中渐渐杂入了茅蜩的声音,最终完全为后者所代替。
  接连两个多小时毫无间断的激烈战斗,两个人的体力应该都已经快到极限了吧。
  彼此都是高手,不需要靠角力给对方必要以上的伤害来决出胜负,即使只是擦过也会造成重创。
  两个人终于连站立也显得无比疲惫。
  不多久,看上去处于胶着状态的战局,差距开始逐渐显现了。
  桂固然拥有非凡的才能和运动能力,但银时的体力简直不似人类所有。
  长时间的战斗加剧了这种差距。
  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桂的体力已经用尽。透过他疲惫不堪的眼睛,新八依稀看到似曾相识的影像。
  桂第一次到万事屋来拜访的时候。
  桂耐心开导首次伤人的自己的时候。
  ——然后是……与银时告别之前到万事屋来的时候。
  (如果桂先生就这么输了的话,就要去宇宙了——银桑,难道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战果,任由桂先生去往宇宙的吗?)
  新八焦躁起来。
  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身边一直在观看两人战斗的神乐,样子似乎有点奇怪。
  大概是因为酷暑的缘故,从刚才起,神乐就一直恹恹的不怎么说话,但却坚持着注视着道场中的两人,目光不曾有片刻偏离。
  那样的神乐,不安地咬着指甲,蜷起双腿,一副无法平静下来的模样。
  “神乐,没关系吗?”
  新八尽可能低放轻了声音,神乐却猛地弹起,用最大的音量呼喊。
  “假发——!你在做什么呢阿鲁!干脆地击败小银不就好了吗!”
  新八也忍不住跟着出了声。
  “对啊,胜负还没有决定呢!不要放弃啊,桂先生!”
  桂惊讶地望向新八和神乐。
  银时垂下目光,耸了耸肩。
  “怎么,就这么结束了吗,假发?”
  “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在这里结束!”
  桂扬起头,紧紧握住了木刀。
  墨发青年长长吐出一口气,双臂上抬至肩,刀身平如水线,斜侧向后。
  这是充分体现着示现流特色的必杀技,将全身力道集于右腕的斩击之中攻向敌人,赋予这一击绝大的威力,完全无视对方的防御,只在一合间便击倒对手。
  向来注重于攻守平衡的桂,使用这种完全舍弃防御、全力攻击的刀术,恐怕还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桂将胜负完全压在了这一击上。
  银时身体略略左倾,刀尖回转指向自己右腋,刀身隐于背后。根据对手的招数而决定自己所使用的武器长短,是银时最得意的战斗方式。
  凝重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来气,令人窒息的气氛持续了数分钟,桂举足踏前。几乎是同时,银时的刀锋毫无滞碍地刺入桂的身体。
  ——就在新八这么以为的时候,冷不防桂足下一错,应该是使用了名为瞬足的步法,闪身避过。
  自银时招式的空隙之间,桂灵动地闪入,身法如水般流畅,直撞进银时怀里,刀刃上挑刺向银时的咽喉。
  桂在最后一刻止住了攻势,刀锋紧紧贴着银时喉结。
  稍稍停了那么一会儿,银时略略推开木刀,不怀好意地笑了。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诶?”
  桂瞪大了眼睛。
  “什么啊?你——”
  银时把木刀甩到肩上扛着,转头望向新八和神乐所在的方向。
  新八跳起来为他作证:
  “就是这么回事,中间打太久了,谁赢了几次谁输了几回完全记不清了,不过大体上是这样的感觉没错,而且最后是桂先生赢了,所以这次判定桂先生胜,不是很好吗?”
  神乐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你们打得太拖沓了,根本记不得开始是谁赢了阿鲁,算成是假发赢了就好了嘛,比起这个肚子要饿死了阿鲁,希望快点吃晚饭阿鲁。”
  桂迷茫地看着他们。
  “……呃?”
  “所以说,是你赢了。”
  银时煞有其事地郑重点头。
  “不错嘛,就这样吧。乱七八糟的该说的也说得差不多了,银桑我现在又累又饿,姑且就到这里为止吧,现在这样子就挺好的嘛。”
  “——总之?”
  “总之,你是去不成宇宙了哦。”
  新八跟着沉重地点头。
  “真遗憾呢,不过,胜负已经决出,没办法了啊,桂先生。”
  神乐单手叉腰,食指笔直地指向两人。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随便怎么都好阿鲁!肚子和后背都要贴到一起去了阿鲁!小银快点去买晚饭的材料,假发去做荞麦面和天妇罗阿鲁!”
  “呃?”
  银时和桂吓了一跳。
  “什么?现在就去?”
  “不是吧,真的假的?我现在可不行不行,累死了累死了真的要累死了……”
  新八和神乐相视而笑。
  “两个人都真是的……让你担心了啊,神乐。”
  “我才没有多余地担心那种事情呢,是天气太热了阿鲁,顺便买冰淇淋回来吧阿鲁。”
  新八啪地一击掌:“对啊银桑,再顺便买点焰火吧,对了还有西瓜也是,今天就大家一起好好庆祝一下吧!”
  “小银!一定要把焰火买回来阿鲁!”

  目送欢呼着跑去正房的孩子们离开,愣在道场里的银时转头看向身边人。
  “——那个什么,假发啊,虽然不太好意思……借我点钱吧。”
  桂无力地垂下了头。

  *

  夜晚的庭院中,孩子们手里举着仙女棒,欢呼着四下乱跑。
  正房走廊上,银时和桂静静望着他们。洗去了一身汗水,两人穿着暂借的志村家亡父的浴衣,都显得有些疲惫。
  银时歪靠在长廊上,嚼着冰点,桂也是少有的放松姿势,单手拿着西瓜。
  “小——银——!焰火好漂亮阿鲁!”
  神乐开心地挥舞着仙女棒,银时懒洋洋地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喂,假发,不是说今天还有事要忙么,不回去没关系吗。”
  “刚才已经和同志联系过,说明了情况。之后的事就随他们处理吧。今天要做的事情……已经用不着了。”
  “嗯?”
  “近来,攘夷大业增加了许多可靠的同志们——话是这么说,但随之而来的事务也多了很多。组织内部并不赞成我这次出行,我现在离开国家的话,他们会感到很为难。刚才通知他们游学一事已经取消,似乎受到了很热烈的欢迎呢。真是的,不过是数年的事情而已。”
  “很想去吗?”
  思忖片刻,桂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我和坂本不同,并不是那么喜欢宇宙。说实在话,要独自一人出行,多少有些不安。现在不用去了,倒是松了一口气。——而且,刚才孩子们一直在为我加油鼓劲……我很开心……”
  “是吗。”
  冷不防地,银时突然伸手,敲了敲桂的头。
  “别摆出那么高兴的脸啊,笨蛋。”
  “因为高兴不可以吗?”
  桂红了脸,转过头去。
  “为什么阻止我?以前又不是没有过分别的时候,这次也只是数年的时间而已……”
  “——…………”
  银时默然,桂微微叹息。
  “——还是打算沉默吗,银时。”
  银时握住桂的手腕,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贴近脸颊低语。
  “不说的话,不行吗?”
  “不说的话,有些东西是无法传达的。”
  “——那么……”
  风托着焰火飞入云霄,照亮了夜空。
  在焰火与烟雾隔开孩子们的笑语的间隙里,两人相拥而吻。

-FIN-

废话时间:
终、于、译、完、了!
感谢原作者唯名殿,能看到这样的文真是太好了!
非常非常喜欢这篇文里的桂,这才是我一直爱着的桂先生啊,明晓事理,将国家放在第一位,为之宁愿牺牲个人情感与意愿。也非常非常喜欢银桑,即使颓废过,灰心过,放弃过,一旦振作起来依旧天下无敌,超级帅气。
虽然全篇基本都是从新八的角度出发,银时和桂真正的相处时间并不多,但每一次都萌得我一脸血嘤嘤嘤。尤其最后,银桑振作起来起来真是超·帅·的❤!输给桂先生后那一笑萌得嗷嗷叫,半夜译到这一段心花怒放,非常非常开心,一瞬间简直好像世界上所有花都开了>///<可惜我水平太渣,完全无法表达出原文那么美好的感觉QAQ…… 《Flower Cruise》原文两万字,译完中文大概一万五左右,我还是第一次试着译这么长的文,中间肯定有不少错漏之处,也有很多句子是能看明白但换成中文就找不到合适的词去表达,译出来干巴巴的QAQ总之请大家多包涵,以后有机会有时间的话应该也会继续翻译其他有爱的银桂文><<br /> 最后感谢能坚持看到这里的姑娘们=3=银桂什么最萌了!

2012.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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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魂/银桂】[二十四节气之寒露]菊有黄花

  参加百度银桂吧新年活动的文……我是不是拖太久了?考前压力最大的时候想好梗的,一直念叨着考完就写考完就写,结果考试完……我跑去打剑三了,捂脸 

  度娘说,寒露“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花”……立刻就觉得这个词真不错啊真不错拿来当题目吧。

  一说为“鞠有黄华”,太含蓄啦银魂还是直白点好不是吗!

  

  【二十四节气】[寒露]菊有黄花

  “没有钱的话,就用身体来偿还吧。”

  登势婆婆是这么说的。

  鉴于新八和神乐尚未成年,用身体偿还的重担就落在了银时一个人的头上。萧瑟秋风卷起三两片干瘪的黄叶子,可怜巴巴地飘到足边,银时低头看了它们一眼,毫不犹豫地碾过去。

  车轮轧过枯叶,扎巴扎巴响了两声,与那憔悴枯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车姹紫嫣红,各色花朵迎着寒风傲然怒放。江户城最近在大力推行文明城市建设,倡导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恰逢秋季,政府便提出要在中央广场举办菊展,要求民众们以街区为单位自行送花布展。歌舞伎町的四天王……好吧现在是三巨头了,三巨头带头号召群众必须参与,要么交钱要么捐花要么后果自负。作为后果自负众中的一员,仗着和巨头们有点关系,坂田银时最终争取到了运花去中央广场的差事,算是抵消他交不起的买花钱。

  ……然而真的是很麻烦啊。冷风里银时迈着沉重的步伐,拉着装满各式菊花的板车,有气无力地一步一步蹭着。到中央广场的距离委实不近,三巨头舍得花大价钱购花却不舍得雇辆卡车,纯人力纯手工来回十几趟往返下来,纵然是白夜叉也被折腾掉半条命。而更残酷的考验还在歌舞伎町的展位上等待着他,布展总指挥西乡妈妈桑今日显然经过了精心装扮,鬓边新簪上的绯红花朵娇艳动人,银时只看了一眼就完全丧失战斗力,趁西乡转身的间隙抓起两枝花顶在头上当掩护,迅速溜之大吉。

  反正我只答应送货而已,卸货之类的活计可没写在合同内。确定脱离西乡视线,银时心安理得地把花朵丢进垃圾箱,悠哉悠哉往前走,逃脱魔爪后天也蓝了云也白了,连那些毫无意义的花朵和沉重花盆看起来也可爱多了。平心而论,江户政府的工作做得不错,此次菊展几乎发动了全城人参与,中央广场淹没在一片花海之中,虽是秋日,花事却比春季更盛,若是要用银时的话来说,就是有白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粉的、有大的、有小的、有全开的、有还没开的……总之各种货色一应俱全!

  当然,对于年纪已经奔三的废柴单身汉来说,赏花只是附带,真正养眼的还是美人。年轻或已经不年轻的女子们岂能错过这一场盛事,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衣裙颜色繁复亮丽,直将鲜花也比得黯淡了许多。

  不过,菊花们比不出胜负,美人们却分出了高下。纵然满场衣香鬓影争妍斗艳,终是无人盖得过那独坐花前、浅笑嫣然的女子,那宛如日光一般、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我说,”银时努力调整着额头上的十字路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假发?”

  “咦,银桑认识桂先生吗?”不明所以的日轮仍旧笑得很端庄,“那还真是巧呢,我之前就和月咏说,总觉得桂先生有很多地方和银桑很像,没想到两位竟是旧识。”

  “能选择的话我可不想认识这家伙。”银时单边眉毛抖了抖,“喂,我知道你们重建吉原不易,但也不能随便什么杂七杂八的家伙都收吧。”

  “这么说话未免太失礼了吧,银时。”桂微微挑眉,“不是混进去,是月咏小姐邀我去吉原帮忙的。”

  “……哈?”银时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个女人终于也疯了吗……她邀请你就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变成那么好的关系的?”

  “月咏小姐开出的薪水很丰厚,而且工作也轻松得多,”桂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现实,“只是有点对不起西乡殿,不过我和他交涉过了,毕竟是攘夷义士的老前辈,西乡殿非常能够体谅我需要筹措更多资金去……呜!”

  漂亮地完成了任何裁判都会给出十分的飞踢动作,银时向日轮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笑容:“抱歉,我没吓到您吧。”显然,完全不适合他的表情比熟练的暴力行为对日轮的冲击更大,向来稳重大方的吉原前花魁不自觉地后仰试图拉开和他的距离,一贯从容的微笑也变得有些勉强:“没……没有……”

  “银时!”桂狼狈地爬起来,微带怒容,银时果断地一脚踩回去,彻底杜绝可能会爆发的演说:“对于你的行为我已经找不到词吐槽了所以闭嘴。你就不能换一个说出去不会让国家哭泣的工作吗!……抱歉我不是说你们,”他向日轮扯动了下嘴角,略一俯身抓起桂的领子,“先失陪了,我会来看菊展并为吉原投票的,明天见。”

  “……请自便。”吉原的太阳尽最大努力维持着笑容,那明亮的光辉似乎不幸遭遇了天狗,摇摇欲坠。

  ————————

  “所以说,你到底为什么跑到那种地方去?”

  不知不觉已是日薄西山,广场上的人群明显稀疏了许多,两个人沿着各家展位间狭窄的花径并肩往回走,歪歪斜斜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不是说了吗,薪水丰厚,而且比在西乡殿的店里要清闲得多。”桂双手拢在袖子里,回答得十分坦然,“啊,还是说你问的是菊展的事?日轮殿倒是说不用我过来,但身为武士,怎能眼看着女人去做体力活,自己却在后方休息。”

  “有那种觉悟不如来替我拉车。”想起菊展银时不由得感到身心俱疲,连带着声音都变得有气无力。

  “拉车?”桂眨了眨眼睛,一脸不明所以,“拉车做什么?运花的话吉原雇了车,也有搬运工负责装货卸货,但日轮殿说他们粗手粗脚的会碰坏花,所以具体到展位的布置与摆放还是由我们来做。”

  “结果你不就是帮着挪了几盆花么,说得那么好听,”银时更加疲惫了,“啊啊,有钱人就是好啊……不过假发,你该不会是想说,你真的只是因为钱多才抛下老东家跳槽去吉原的吧?”

  足下微微一顿,桂坦然点头:“没错,在吉原能够接触到的上层人士更多,相应的,情报要丰富得多。”

  “因为这种原因吗,听起来你行情蛮不错的嘛,客人很多么,”银时背着手往前走,“收集到了什么紧要情报啊。”

  “那要看你想听什么,”桂微微侧过头看他,“银时,你是想随便打听点八卦呢,还是终于想通了,决定回归攘夷队伍,和我一起迎接江户的黎明呢?”

  “这种事情还用问吗,当然是想知道结野主播的所有八卦消息喽。怎么说银桑我也是个男主角,实在不好意思像那些婆婆妈妈的女人们似的在公交车牌旁边购买各式各样的八卦小报并狂热地跟所有认识的人讨论上面的消息,可是结野主播相关的事情怎能错过!”银时摆出个燃烧的手势,“说说吧,假发,吉原的那帮女人肯定天天都在嘀咕吧,听说结野主播和她的前夫最近似乎有和好的迹象,不会是真的吧,啊啊啊可真是个残酷的消息,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吧,你那边有情报吗?”

  桂突兀地停下了脚步。银时一愣,两人间已拉开了数步距离。他回头望向桂,逆光里对方的轮廓隐约陌生起来。莫名的沉默持续了几秒,桂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

  “长州藩的使者入京了。”桂说,“德川家占据将军之位已经太久,锐气早消磨尽了。如今天皇得到各蕃支持,不会再容忍继续向天人卑躬屈膝的幕府。银时,在京都,在长州,在江户之外,这片土地上,全国各处,山河万里都是勃勃生机,无数豪杰正在掀起惊天波澜。”

  风轻轻拨弄着青年墨色的长发,桂随手抚平发丝,眼瞳亮如星辰,他抬起手:“这是最好的时候,银时,这个国家在改变,它可以——我们可以让它变得更好。”

  “所以呢?”银时问他。

  有那么一会儿,桂抿紧了唇,随即他舒展开眉,微微笑了起来:“那么,不如让天意决定好了。”

  路畔摆着不知哪一户的花架,守摊的少年盘膝坐在架旁,头跟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桂背着手走过去,趁人不注意迅速掐了朵花笼在袖子里,转回来递给银时,“给你。”

  “……什么意思?”银时狐疑地接过,嫩黄色的花朵散发着淡淡香气,是最最常见的品种——当然银时是叫不出它的名字的——此时广场上到处都是,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委实看不出和天意有什么关联。

  “花瓣,”桂淡定地摆手势示意,“喏,花瓣代表选项,比如一是攘夷,二是万事屋,三是攘夷,四是万事屋……最后一片就是上天为你决定的去路。”

  “……我说你,”银时挂了满脑袋黑线,如果不是拉了一下午车体力消耗太大他绝对会动手揍人,“好歹我也是个JUMP出身的男主角……拜托了,假发君,请不要在少年漫里做少女漫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好吗!”

  “不是假发,是桂。”意料之中的回答,桂抬头看了看天色,“晚上还有工作,我先回去了,代我向leader问好。”

  他出奇地没有继续在攘夷的问题上纠缠,干脆地离开了。原本已做好准备迎接死缠烂打的银时反而愣住了。桂走得极快,片刻便消失在人潮和花海之间。银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天际云霞一分分黯淡。

  四周人来人往,间或有十来岁的孩子三五成群跑过,路过他时忽然放慢脚步低声窃语。亏得从小练出的敏锐耳力,听那边飘来的只言片语,银时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个十足十没有公德心的辣手摧花者。

  啊啊啊都怪那个家伙!

  想拽他回来揍一顿已经来不及了,银时懊恼地叹口气,顺手把花朵揣进了衣袋里。

  ——————————

  菊展一点也不好玩。

  被登势婆婆勒令看摊,银时搬了张凳子坐在歌舞伎町展位旁边,看着看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作为一名光荣的自由职业者,早上六点就被迫离开温暖的被窝跑到寒风里护花简直是最不堪忍受的 ** 。

  到底是谁想出来办花展的,想必那个家伙一定不用自己拉车搬花,不用一大清早跑到寒风里看展,说不定这会儿根本就还没起床……太可恶了,真该拉出去一百遍掉。

  秋风飕飕地吹,银时把双手拢在袖子里,慢慢垂下了头。啊啊,这秋日的寒风是如此地无情,身体已经没有知觉了。别了,新八,对不起最后也没能给你发工资。别了,小神乐,抱歉我已经连醋海带都买不起了。别了,定春,再也不能带你去散步了……

  “振作一点,银时,”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丝奶油甜香,“武士可不应该这么无精打采的。”

  银时猛地抬起头,不知何时到来的桂向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提着一块算不上精致但此时看来再可爱不过的蛋糕。

  用绝不输于白夜叉最盛时期的速度抢过蛋糕,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银时长呼一口气,“得救了……”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呦,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桂投以同情的目光,“虽然很想说甜食吃多了会腐朽灵魂,但见你沦落至此,我都不忍心说出口了。”

  “结果还不是说出来了,”银时对灵魂腐朽倒不怎么在乎,“你很闲的吗随便晃荡到这边,吉原也有摊位吧,不用你管吗?”

  “不用。”桂无比轻松地说,目光游离似乎在找什么人,“leader和新八君呢?”

  “早跑了。”银时郁闷,“是啊是啊你们一个两个也不用看摊轻轻松松的当然可以到处跑,还有闲情参个展啊赏个花啊,只有银桑我是要负担起养家重任的大人,为一点可怜的薪水不得不早出晚归辛辛苦苦劳作,到这个点儿还吃不上早饭。”

  “需要我提醒你万事屋上个月的房租和你的布丁花的是谁的钱吗?”桂挑了挑眉,递过个购物袋,“leader要的醋海带和阿通的新专辑,麻烦你转交了。”

  “哈?看来吉原的收入真不错,怎么也不说接济一下我这个救世主……知道了知道了。”银时接过袋子,左右张望一番,顺手塞到凳子下头,重新耷拉下眼皮,“谢了假发君去忙你的吧银桑要继续努力工作了……”

  从阖上眼到睡神受召唤而来花费了不少时间,半梦半醒间他听着周围人来人往起起落落的脚步声,一直没有最熟悉的那个。

  银时睁开眼,桂还在他的面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种神情实在不太适合脑子里没几根筋的白痴,银时嘴角抽搐了一下,决定单刀直入:“还有事?”

  桂不置可否,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说:“银时,出去走走吧。”

  “疯了吗!”银时很想揍他一拳,如果不是手脚都冻僵了施展不开的话,“这里的管事人是西乡妈妈桑啊你不知道吗,找死自己去!”

  “我知道,”桂淡定地说,“来的路上遇见西乡殿,已经知会过他了。”

  “早说啊混蛋!那我是为了什么在这里挨半天冻的!”银时花了一秒钟收起凳子提起购物袋,“走了走了!”他挥着袋子大踏步往前,桂摇摇头,跟了上去。

  ————————

  如果不需要拉车(重点是车上满当当的花盆)的话,中央广场到歌舞伎町的路倒也不是那么漫长。

  不知道是不是全城的人都聚到中央广场去了,明明是周末,街上却意外地冷清,偶尔有三五行人,看去路也是赶往广场。原本想去相熟的店家安抚空虚的胃,不料竟是铁将军把门,银时挠了挠乱蓬蓬的卷发,不满地嘀咕:“江户人的娱乐生活已经匮乏至此了吗,开个花展连团子店都关门。”

  “这说明大部分市民素质良好,比起物质更重视精神层面,而不是成天只想着吃。”桂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一点儿讽刺的意味,“银时,花瓣是单数还是双数?”

  问题来得太突然,以至于银时根本没过脑子直接报出了“双数”的答案,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攥着拳头转过身看去,桂果然微微扬着唇角:“原来你数了呀,恭喜恭喜,成功转型成少女漫画了呢坂田君。”

  “想挨揍吗混蛋!”银时用力挥了挥拳头,挂在手臂上的袋子哗啦哗啦响了两声,提醒他现在还处在拿人手软的境况,念及家中无粮有女无良,银时决定暂且做个宽宏大量的男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没留意他的心理斗争,桂仰着头,全神贯注地望着天空,不知被什么吸引走了注意力。

  “你又在看什么?”

  “下雨了。”

  “哈?”

  果然有水滴落下来。第一滴打在手背上,紧接着万千雨丝绵绵密密从天而降,银时第一反应是迅速给购物袋封好口以免漏雨进去,然后开始幸灾乐祸:“真不走运啊,挑在这么好的日子办菊展,广场上似乎没什么避雨的地方吧,就算人撤了花还搬不走,啊啊,真是太可怜了,选今天开展的是哪位大人呢,毫无疑问要被骂了吧哈哈哈哈!”想到这里银时不禁满心愉悦,数日来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登时神清气爽。

  “比起那个,”桂叹了口气,“银时,你不觉得现在应该快点跑吗。”

  “跑有什么用,”银时理直气壮地说,“前面也在下雨啊笨蛋假发。”

  “……”桂瞪着他,纠结了好一会儿先从哪里反驳起,最后只好说,“不是假发,是桂。”

  雨势渐大,街上反而热闹起来了,愈来愈多的行人从广场的方向跑来。有三五成群的少年人,互相追逐着,你追我赶的要比出个高低;也有成双成对的青年情侣,女人躲在男人的外衣下,虽是遇到了糟糕天气却有细碎的笑语;还有父母领着孩子,啰啰嗦嗦念叨着疾步走过。他们相继而来,匆匆忙忙穿过雨帘,消失在茫茫雨雾中。

  相较之下,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闲散了?银时抹了把头发,沾满了雨水的卷发稍微服帖了些,沉甸甸的很不舒服。短发尚且如此,长发肯定更难受吧,可是身旁那个家伙却若无其事的样子,目视前方走得笔直。

  死撑,肯定是在死撑。

  万事屋的大招牌闪入视线,银时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心情好起来:“我到了。真是场麻烦的雨啊,一定是上天在惩罚那些为了赶菊展而放弃结野主播天气预报节目的家伙们……这么说起来,搞不好真的是那个妹控干的呢。唔,还好还好,没有进水。”他甩去购物袋上的水珠,踏着台阶蹬蹬蹬跑上楼去,尔后听见有人远远地喊他的名字:

  “银时。”

  桂叫着他的名字,却没在看他。楼下雨里,青年静静站立,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淋湿的发丝微微打着卷儿,垂落着遮住了眼睛,沿长发滑落的水珠缀在发梢,摇摇欲坠。

  反手拉开屋门把醋海带和CD丢进去,银时回过身等待下文,他自觉已是难得的好耐心,可是桂迟迟不再开口,一时间只有雨声滴答,丝丝缕缕敲打着屋檐。

  天空里铅灰色的云朵压得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

  大概终于从自己脑补的妄想剧场中清醒过来了,桂仰头望上来,唇线略略上挑,笑着说:“我走了。”

  “喔,好。”

  于是桂转身离开,步履轻快而坚定,没有丝毫滞碍,一次也没回过头。银时把手肘撑在栏杆上,托着下巴,依旧是一副懒散神情。

  桂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此陌生。

  明明打小就认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掌握着所有弱点和把柄,活了二十几年在一起的时间比不在一起的还多。银时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对这个人会需要用陌生来形容。

  他想他是太久没看过桂的背影。重逢以来一直是桂在追逐他,邀请他,打扰他,而他不以为然。偶尔有需要桂的时候,似乎也从来不需要费多大心思去寻找,回过头就能看到。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看着桂的背影,疾疾而去,匆匆没入满城烟雨。

  ————————

  周日清晨六点钟,怪物入侵万事屋。

  听见响动时,银时还沉浸在摆满了草莓布丁的梦乡里,巨大的噪音冲破了美好的梦境。听起来有点像是门扇破裂的声音。银时迷迷瞪瞪坐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睁开半只眼,什么都还没来得及看清,下一刻他整个人穿过木板墙摔到楼下去了。

  “疼疼疼——”终于清醒过来的万事屋老板吓得声音都变调了,“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哟,早上好,”美艳的西乡妈妈桑今天换了浅粉色的可爱花朵来妆点发鬓,“想找死吗,无故旷工的混蛋?”

  “……啥?”

  银时茫然,西乡捋起和服袖子,步步逼近:“口口声声说要去帮忙看摊的是哪个混蛋啊?半途招呼不打一个就偷偷溜走,可别说是为了避雨,雨下下来的时候你连影子都找不着了!”

  “……啊?”银时呆住,“等等我可是请过假——”

  “在梦里请的假吧,嗯?”西乡举起拳头,骨节噼里啪啦地响,“这就送你去梦的世界,长眠于此吧卷子!”

  ……完蛋了,被耍了,假发小太郎你算计我!!!银时狼狈地躲开西乡的拳头:“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西乡大人放小的一条生路!”

  “哦?”西乡慢条斯理地搓着手指,“那依你说,该怎么办啊?”

  “将功折罪!将功折罪!将功折罪!”银时一口气喊了三遍,只差没猛虎落地式讨饶。西乡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哼了一声,翘起兰花指:“那你还愣着干嘛,欠揍吗?”

  “是是是!”银时如蒙 ** ,急忙忙冲回万事屋,随便抓起件外衣披上,再冲回去毕恭毕敬地跟在西乡身后当马仔。

  虽然接下来的工作肯定非常惨烈,但至少我还活着。他心下唏嘘着安慰自己。混账假发,等我干完活就去找你算账。

  然而只是想想而已——温柔美丽的西乡妈妈桑用亲身实践让银时明白了什么叫旷工一日后悔一生,好容易捱到晚上工作结束,可怜他几乎是爬回万事屋的,哪里还有多余的心力去找别人的麻烦。

  第二天是同样繁重的工作。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也……

  当然作为少年漫的男主也不能天天给人妖店打工,趁着新客人上门委托的契机,银时成功地摆脱了西乡妈妈桑,恢复了万事屋老板的身份——慑于余威,之后有半年路上看见西乡仍旧是绕着走的。万事屋又过上了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时不时出去给委托人们捣捣乱,偶尔大展神威一番……唔,这个几率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醋海带库存告罄的时候,神乐叼着最后一条坐在定春身上,忧伤地望向窗外:“小银,假发是不是好久没来了阿鲁。”

  “见识过你那种敲诈法,没人愿意做回头客的吧。真是的早告诉你要慢慢来,温水煮青蛙才是王道懂吗?”

  银时把空荡荡的口袋翻出来给她看,神乐气馁地趴倒,头一歪翻着白眼不动弹了。银时摸摸她的头,聊作安慰。

  他隐约想起桂似乎还欠着他一顿好揍,起初是工作忙没空,后来就忘记了。新的委托,新的麻烦,新的朋友,新的敌人,世界那么忙碌地旋转着,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有新的事情。长久以来银时第一次想起桂,已经记不太清楚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也就算不明白那个人消失了多久。以神乐的食量来估算应该没多长时间,不过也难说,上次桂给的醋海带分量着实不少,而且最近神乐好像在盘算着节食减肥。

  其实也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反正已经抱定下半辈子就是混吃等死的想法,作为一枚废柴,时间委实没什么意义。

  或许这样更好也说不定。

  桂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连带着高杉和辰马也没再出现过,在他没意识到的什么时候天下忽然就太平了。万事屋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虽说偶尔也会接点打砸抢之类的委托,但总体上是相当安分的良民,和恐怖分子政治犯之类的危险人物没有一丁点关系。日历撕了一页又一页,用完一本再换一本,每一页都写满了风平浪静,无非是吃饭睡觉工作,波澜不惊。

  偶尔他想起以前,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久。

  平静的生活倒也谈不上一成不变。听说过风起云涌政局变动,感受得到的是街上的天人逐渐稀疏,相关的委托也少了许多,电视屏幕里领佳节又重阳导人的脸换了一张又一张,不过这和底层老百姓有什么关系呢。新闻里天天唠叨时事混乱英雄辈出,但是谁要看那种无聊的报导啦,结野主播的笑脸才是电视机存在的唯一意义啊。

  某年某月的某个夜晚,银时自梦中醒来。凉风悄悄从半敞的窗内吹入,静夜里一片沙沙轻响,是雨水打在檐角的声音。

  又下雨了啊。银时勉强挣脱睡意想起身去关窗,揉了好一会儿眼睛,终于睁开一只,随即被屋内的黑影吓了一跳。

  “神乐?”

  “嗯,”少女盘膝坐着,闷闷不乐地托着腮,“小银,我好像恋爱了阿鲁。”

  “什……什么?!”银时惊恐地后退一步,手忙脚乱抓过被子把自己裹起来,“放过我吧小神乐,银桑我已经够不幸了,我们是少年漫啊少年漫,女主不用找男主也……”

  “自作多情阿鲁。”

  银时被噎得说不上话来,只好叹气,起来把窗户关上,拉亮了灯,“好吧,那是哪个倒霉鬼?”

  “还没决定阿鲁,”神乐歪着头,神情颇有些惆怅,“我不知道怎么样算喜欢啊。”

  “……快点收起那种表情吧,太惊悚,”银时打个寒颤,“那你大半夜的把我叫起来是想怎么样,心理辅导?”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阿鲁,小银只是个普通的废柴呀,勉强不来的,”神乐惆怅地说,“大姐头说,如果不能决定自己的心意,就让上天来选择吧。”

  “拜托你说重点。”银时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

  “切,真是不解风情的家伙阿鲁,小银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找不到女朋友。”神乐回以毫不掩饰的鄙视,“简单说就是通过数花瓣来确定自己的心意,比如单是喜欢双是不喜欢,数到最后就知道到底喜不喜欢了阿鲁。”

  “那你来找我干嘛,我又不是花瓣。”银时继续打哈欠,“好困……我睡了晚安。”

  “因为小银是万事屋阿鲁,”神乐郑重地掏出一枚硬币,“老板,帮我找朵花来,这是委托费。”

  “哈?”银时盯着她看了看,拿起硬币又再放回她掌心,“好吧这桩生意万事屋接了,小神乐交给你了,喏委托费给你,去买朵花,多的零钱拿回来给我。”

  神乐瞟了他一眼,不说话,合起拳头再伸开,手中硬币变成了一堆粉末。

  “……讲点道理啊小神乐,何必跟钱过不去呢?”银时望着硬币的残骸,悲从中来,“大半夜的外头还在下雨,你让我去找什么花啊!”

  “只要花瓣多的都可以阿鲁。”神乐十分宽容,“大姐头说玫瑰不错,不过人生第一次收到玫瑰居然是废柴大叔送的也太凄惨了,我才不要当那样的悲情少女阿鲁,将就着找朵菊花来好了。”

  “……算了,”银时扶额,随即一拍脑袋,站起身来,“菊花是吗,那倒不用出去了,家里可能有。”

  他拉开柜门,埋在厚厚尘埃中的JUMP过刊摆了整整一柜子。银时扯了块破布拍打着灰尘,埋首于杂志中好一通翻找,最后拎出来一本卷了边的随手翻动,泛黄的书页开合,有花朵娓娓飘落。

  神乐好奇地拾起那朵嫩黄色的花,它不知在JUMP夹了多久,被书页吸干了水分,花瓣不再柔软,轻薄如蝉翼,颜色却娇艳如初。神乐小心翼翼地将它托在掌心,少女柔软的手指点着花朵,试图数清每一片花瓣,可是失去水分的花瓣变得格外脆弱,又夹在书中时日太久,许多瓣粘连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不行啊,小银,”神乐失望地把花朵递到男人面前,不满地抱怨,“都粘到一块儿了,根本数不清。”

  “噢,”银时说,“那就扔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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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春晚还不错嘛

看的时候没顾上吐槽,补一下感想吧。我娘说以前春晚都是男导演,这次换女导演了,不晓得是不是这个的缘故,感觉最大的变化是体贴多了,台下坐的不再是企业家而是演员的家人,大家都好团圆。另外就是姑娘们的衣服漂亮了而且没什么露肉装,真是太好了=v=再有就是帅哥!各种各样的帅哥!啊啊真好,以后都用女导演吧!

以及本次春晚最大的亮点是舞台啊!太赞了!往前好几年就一直在说舞美一年比一年更美,没想到今年还能再有新突破,更加令人惊喜。最喜欢宋莫道不消魂有暗香盈袖英刚出来时的小桥和《我的中国心》最后的长城。

今晚刚开始出来四个主持人居然只有一个女的,我娘很郁闷,她喜欢周涛但周涛今年没上,不但没上而且连替补都没有干脆少了个女主持,我随口说大概是照顾性别比例……心里忍不住偷偷想了一对BG一对基><开场歌曲挺热闹的,至于好不好听……噗沙溢一开口我们全家都笑了,不过过年嘛就是图个热闹~一家家一对对的上去挺好的,羽泉夫妇(无误)大亮XD张卫健的粤语歌唱得不错但感觉有微妙的冷场。

打鼓不好看……俗人如我一直在等塔沟武术学校的出来练拳翻筋斗,可他们打了半天鼓就随便翻了两下就下场了QAQ

二龙戏珠太容易联想那啥了掩面……群口相声只有我觉得还不错吗?虽然段子太老套了,四五个人挨个轮过去连个变化都没,但唱(无误)得很棒啊!好想求最后正经唱版的MP3,尤其喜欢中间冒出来的那句“今日痛饮庆功酒”(可惜不能再往下接了XD)。以及唱歌真是没对比没真莫道不消魂相,刚开始唯一的相声演员作示范唱的那两句我还跟娘亲夸他唱得不错,到最后人家四个唱歌的一认真唱……差距太大了!只配说RAP啊真的!

《金蛇狂舞》,看的时候总觉得王力宏怎么一直在冲着李云迪笑啊原来不是我的错觉!看完回来一搜……祝你们幸福><

《万物生》背景很美气氛挺好但唱得一般,没啥感觉。《天网恢恢》简直……那俩小哥搂在一起时我小心翼翼地有点萌又不敢萌,蔡明居然直接说出了口“搞对象”…………………………捂脸,后面他俩还一个跳到另一个身上,这么基大丈夫吗><前半段骗子挺欢乐,但说真的女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有点囧,形象也一般,蔡明穿着制半夜凉初透服都不好看,打斗囧得要死,虽然理解导向问题但还是前半段比较有趣啦。……还有一说到外人我就立刻猜到是内人梗啦!

《龙凤呈祥》非常美,金色和红色搭配得好漂亮,尤其最后镜头拉上去一龙一凤我词汇贫乏无法形容QAQ但名字还是令人想要吐槽凤也是雄的喂不过算了……到这个节目结束时我还是这么想的,没料到后面还有个《雀之恋》……那可是实打实的会开屏的只有公孔雀诶……

坤哥没有唱错词XD坤哥的眉毛又在调皮了~我娘一边看他唱歌一边感慨“长这么帅可怎么办啊”……但但是我觉得今晚最英俊的是费翔QAQ我都不记得中间的主持人和主持人左边的女的是谁了,就记得他一身黑衣服在主持右边一站,好有型>///<莫名色气>///<嘤嘤嘤可帅可帅可帅了!难怪当初俘获一代少女心!就算现在老了也依旧好看得要命,我嚼着他就今晚往那里那么一站已经拿下无数人了>///<要是再有首新歌的话接着俘获这一代少女心也绝对没问题!!!好友说《故乡的云》是假唱不过我完全没注意……说实话,只盯着脸看了,掩面

对了交佳节又重阳警小哥也很帅气,那一排闪闪亮的勋章哟~

莫道不消魂有暗香盈袖英今年的歌或许不算是最好的,但绝对是唱得最动情的,眼里一直有泪光在闪。这首很棒,歌词平淡但非常动人,真心喜欢。舞台效果太赞了,尤其爱春季的石桥。还有就是军装太帅!真心帅!以后也穿军装吧又简单又好看比那些乱七八糟复杂得要死的裙子漂亮太多了!

《荆柯刺秦》讽刺的意味太淡了,就最后点了点题,不过小品还是挺好玩的,诶诶之前沙溢唱歌时我娘还说他留胡子不好看,结果墨镜一戴往龙椅上一躺超有范儿!他蹲在地上忧郁地问“老师,我很像一只鸡吗”那段萌得我心都要化了!诶呀今年的帅哥真多,看得心满意足❤

杂技(还是舞蹈?)配色很漂亮,白衣小哥跟着竹子摇啊摇的,柔韧性真好,捧脸

瑶族歌舞很美很好看但我的关注点在……小撒说要嫁给瑶族的诶><看上人家小哥了吗XDD

那个穿越的小品忘记名字了,笑果挺好,除了最后抒情部分无感,穿帮部分不太自然,以及丈夫和好贱挺……基情><真的诶开始他俩躲躲闪闪蹭进屋里我还以为是那啥……好贱裤兜没掏干净!最后还掉了一张毛爷爷在舞台上!(不要注意奇怪的地方喂)

《因为爱情》略有点失望,原本挺期待的,没唱好吧……

困了睡觉去……睡醒了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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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魂/银桂】依旧

简单来说就是写来参加银桂吧活动混本子的东西。

计划三千写了将近一万五,从中秋磨到国庆磨到重阳磨到双十,我真是个可悲的家伙呜呜呜

银桑生日快乐,今年也和假发一起笔直地走下去吧^^

[银桂]依旧

“假发?或许可能大概说不定是以前认识的人吧。新八君,你在审查上司的人际关系吗?银桑可是交游广阔的社会人士啊,一个个全部讲完要讲到世界末日了。话说回来眼镜的本职工作只是吐槽而已吧,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不用管这种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的事情啦。”

“……不,很在意啊,绝对会有人在意的,无论是谁忽然得知上司有个通缉犯好友都不可能不在意的吧!”

“什么啊,和假发?银桑是正常的人类啊,怎么会和一顶假发成为好友呢,我们看上去很熟吗?哪里像是很熟的样子了?”

“哪里都像阿鲁。”神乐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机,“不负责任是不行的阿鲁,小银不可以变成那种肮脏的大人哟。”

“喂喂,你把银桑当成什么了啊小神乐,”坂田银时不情愿地拿下盖在脸上的书本,“忽然这么问我会很为难的,即使是漫画家也需要漫长的截稿期才编得出故事,构思的时间都没有就要交稿,就算男主角也办不到啊。”

“所以说讲实话不就好了吗!根本不需要你编故事啊!”

坂田银时眨巴眨巴眼睛,双手一拍合起摊开的书本,伴随着叮的一声脑袋后面亮起个灯泡:“既然你们那么关心,银桑就勉为其难讲一下吧。二十年前天人入侵导致地球毁灭,我们现在生活的江户呢是仅存的人类基地之一,由一群非常严厉的大叔掌控。别看我这样,小时候可是精英级别,只是不巧善心发作收留了从那时候起就是通缉犯的假发,被当局发现了,才沦落成现在的废柴……顺带一提,自来卷是在救假发的过程中遭到奇怪的蜜蜂附体从而引起的基因变异,原本是非常清爽的直发哟!”

“哟你个头啊!有钱付版权税的话不如先发工资!”

“啊咧,被看穿了吗。”

“这不是重点吧!就是因为你整天沉迷JUMP才会找不到工作发不出工资!只有少年漫的主角才不用考虑生计问题,我们这里可不是那么天真的世界!”

“不不不,你误会了,新八君,”银时举起手里的书本给他看,“虽然从人设来讲我应该只看JUMP天天揣着JUMP但一本JUMP怎么撑得了一星期,少年漫再好看也是周更,闲暇时间我偶尔也会研读一下儿童文学。”

“只是包着儿童文学书皮的黄色杂志而已吧,在封面写全年龄儿童读物实际第一卷两个人就睡到一张床上去了阿鲁。”

“小神乐,小神乐,未成年少女是不可以随便讲这种话的哟,稍微顾及一下女主角的形象吧,身为男主角听到这样的话很难作答诶。”

“没有感情戏的女主角都是纸老虎阿鲁。”

“……为什么好像忽然沮丧起来了?那、那个,银桑,还是继续讲桂先生的事情吧,万一将来要进局子至少让我们知道为什么会被逮进去。”

“太悲观了新八,所以不是说了嘛,”银时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就是小时候认识的通缉犯而已啦,对吧,假发……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有着墨色柔顺长发的男人冷静地答道。

“什么时候进来的啊桂先生!”志村新八吓了一跳,头号通缉犯忽然出现在自家屋里,少年脆弱的心灵一时无法接受,池田屋时遭到炸弹胁迫险些被陷害成为通缉犯同党的阴影犹在,新八小心翼翼地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在田中先生对新藤小姐表白的时候阿鲁。”神乐依旧目不斜视,叼着的醋昆布变成了颜色可疑的美味棒。

“偶尔路过此地,想起旧友,特地前来探访。”桂在震天作响的刺耳警笛声中镇定地说,“事出仓促,未来得及备礼,还望见谅。”

“啊,请不必客气……喂!不是那个问题吧!根本就是被真选组追缉逃到万事屋来避难的吧桂先生!”

“不是逃跑是战略转移。”桂神色严肃,“身为武士,怎能做出逃跑这种屈辱的行径。”

“只是换个说法而已吧……算了。”新八按住额头,心想是不是辞职比较好,“那么银桑,我先回去了,不赶在姐姐之前到家的话晚上又要吃炒鸡蛋了……”

“新八家有炒鸡蛋吃吗?”尚未见识过大姐头厨艺威力的神乐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要去阿鲁,未成年的少女需要补充营养阿鲁,只吃白饭会长不高的阿鲁。”

“……不,相信我,吃那个的话就不是长不高的问题了,你眼睛里的所有星星都会变成陨石的。”

沉浸在对食物的美好憧憬之中的少女完全没有听到年长者的忠告,神乐单手拎起新八,在后者的惨叫声中哼着歌出门了。银时向后一仰,重新把摊开的书盖在脸上:“啊啊,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有活力啊。”

等了很久也没人说什么。神乐的足音和新八的惨叫渐远渐不可闻,屋外仍旧盘旋着尖锐的警笛声,忘记关上的电视机演着莫名其妙的爱情剧,女主角在哭喊你说啊你说啊我不听我不听。

除此之外一片寂静。银时瞪着眼睛看那本遮住光线的书,想假发是不是已经走掉了,或者只是单纯沉迷于肥皂剧无暇理会他。

他稍微歪了下头,书本略略滑开,悄悄露出半只眼往沙发那边看去,意外地对上桂的眼睛。

银时曾经在更近的地方看过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见底。桂不是善于隐藏心思的人,或者说是没有必要,事实上他从未觉得被人看穿心思有任何不妥,并一直致力于让所有人都去了解自己的信念与志向。他的心纯粹而坚定,不会动摇,一眼就看得透。

但是现在银时望着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对视良久,坂田银时抬手推了推盖在脸上的书,重新隔断了目光。

也许真是太久不见了。就算是假发这样的白痴,经验值刷久了也会升个一两级吧。银时有点懊恼地想。懊恼的缘故是自己的观察力似乎下降了而不是因为猜不到对方的心思。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啊如果是警笛声拜托就快点走吧银桑还有大好前程还没把冰箱里的布丁存货扫空还没看到猎人的结局绝对不能现在就套上窝藏通缉犯的罪名锒铛入狱。

银时烦躁地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想干脆睡觉吧不知道跟真选组讲一直在睡觉所以完全没发觉通缉犯进入房间能不能混过去不过好像早上睡太久了……还是应该养成早睡早起的习惯啊。

据说视觉消失的时候其他感觉就会更加敏锐。他清楚地听见衣服摩挲的簌簌声,似乎坐在沙发上的人站起了身,然后脚步声逐渐往窗户那边过去了,接着就是窗扇推拉的响动。

要走了吗。他想,心里松了一口气。

“银时,”桂喊他的名字,语调平静得没一丁点起伏,完全不像疑问句,“那么不愿意提起以前么。”

屋子外警笛声早跑远了,电视里片尾曲都唱完了,坂田银时慢慢拿下书合拢收好,冷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空空荡荡的屋子,扑到他脸上,微微的有几分刺痛。

生活很平静。

虽然工作少得可怜房租全靠拖欠养了奇怪的手下和宠物经常抢不到JUMP经常买不起甜食经常被迫品尝炭烧鸡蛋经常遭到跟踪狂骚扰经常受到税金小偷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时不时会被牵扯进某某阴谋需要高喊着为了女神为了爱与正义爆发小宇宙清小怪殴BOSS还拿不到报酬,但总体来说,坂田银时的生活过得非常平静。

偶尔会遇见桂,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日常交流方式是由桂嚷着银时银时攘夷攘夷然后银时一脚踹过去。经济宽裕的时候桂会提着礼物到万事屋拜访,当然银时既不会回访也不会回礼,最多免掉帮忙寻找宠物的费用。

谁也没再提起那个问题。这一点或许应该归功于自幼培养出的默契。桂非常清楚银时容忍的限度在哪里,并从不触及。除了池田屋那一次,对于他回归攘夷队伍的邀请只限于口头言语。也正是因为如此,银时始终没办法干脆地踢开桂。

该死的默契。

说不定这家伙只是装成白痴而已。他悻悻地想,用漫画盖住脸以逃避新八的歌声和神乐的饭量,寻思着还是找个什么由头断绝关系比较好,不然万一那个白痴哪天认认真真把党派斗争当成委托交上来……麻烦死了。

啊啊太麻烦,太麻烦了。坂田银时拉下头盔的面罩,把脸藏进阴影里,给摩托熄了火,灰溜溜地推着车往小巷子里钻。

早知道那帮税金小偷肯在非工作时间出来巡查的话还不如留在家里听新八唱歌。只不过是去相熟的居酒屋转了一圈而已,回家的路段居然就被封莫道不消魂锁了。为什么挑在这时候啊该死的真选组,偏偏最近还是江户安全驾驶月,被逮到酒后驾车的话罚金一定会非常可观说不定还会成为典型上电视通报批评银桑可不想因为醉驾而接受结野主播的采访啊!真糟糕,太糟糕了,简直糟糕透了,为什么连今晚的月亮都这么亮,成心想让银桑被抓吗!

坂田银时忿恨不已地抬头瞪天,中天明月高悬,皎如玉盘,圆满得令人生气。原本想抄小路回万事屋,可是这条不起眼的空落街道却被月光照得通明,就算躲进最里头,只要真选组有人路过就一定会瞧见吧……银时盘算着路线,推着车拐入狭隘的羊肠小道,指望能找到一条黑漆漆的无人巷,话说回来明明有车却因为顾虑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听见机车响动而只能步行真是让人加倍的生气,下回真选组再有委托上门的话一定要把费用翻三倍,不,翻五倍!……啧,刚才碰到什么了吗,是不是打翻了什么,好臭,为什么非得从这种地方走啊真选组那帮混蛋。

坂田银时暂时停下来张望,他似乎绕得太远了点,偏离了繁华的商业街,目前处身于近似于贫民窟的地方,每户人家能够占据的生存空间十分狭隘,为了扩张自家的领地,整整一条街的房屋都肆意地向外伸展着屋檐。本来就过于逼仄的过道几乎要被挤没了,那些长长的屋檐挡住了澄澈的月光,使银时可以暂时藏身其下,副作用是每走一步都会碰到些瓶瓶罐罐,再让它们咣当咣当地响下去真选组会来得更快的。

失败了吗。他沮丧地想,鬼才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去……不不不不对,按理说一路走过来碰倒器物无数,在真选组到来之前屋里的欧巴桑就该跳出来骂街了,半天了一丁点动静都没见,她们也太沉得住气了不怕是小偷偷东西吗……话说这里安静得太过分了吧,一整条街连个打鼾的人都没有吗,也没有不肯睡觉也不肯让妈妈睡觉的坏小孩,没有入夜之后才开始活动的熬夜党……喂喂,我不是走到什么不得了的地方了吧。

明明是夏天,银时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白夜叉的耳力足以清晰地听闻三四条街外税金小偷们匆匆忙忙的足步,而身畔一片寂静,只有夏夜散漫的风声。

不会吧,开什么玩笑,随便什么都好就算因为醉驾上电视被结野主播采访也好拜托赶紧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呸呸呸是离开这个破地方。银时手心里全是冷汗,跨上机车义无反顾地点火发动,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小绵羊蹭蹭蹭蹿出去,一路冲锋带倒衣架无数。

机车轰鸣中他听见黑暗里细微的呼吸声,虽然压得极低但逃不过白夜叉的耳朵。确定有人类在那里,银时心中疑惧登时一扫而空,车把一拧直冲过去,中途弃车拔刀,飞身跃起。藏身暗处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银时几乎是靠本能在黑夜里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把木刀架在对方颈中。

好像……是不是太顺手了点?

银时微微一怔,按在对方肩头的手顺势向后一撩,柔软的发丝滑过指尖,再熟悉不过的触感。对方似乎也愣住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瞳明亮起来:“银时?”

“那边的小哥,麻烦暂停一下……咦老板,是你啊。”看清楚来人,粟色短发的少年登时换成一脸无趣,“晚上就乖乖呆在家里看午夜档嘛,不要出来给我们增加工作量了。”

“那么你是因为未成年不得观看午夜档才出来工作的吗,总一郎君。”

“是总悟。”冲田扶了扶肩上的火箭筒,“老板,你的车头变形了耶,酒后驾车发生事故了吗,不会真的是酒后驾车吧。话说回来,这位是谁,新交的女朋友吗,不是被你拐骗的吧?”少年目光扫过机车后座,略略一顿。坐在那里的人歪头靠在车手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长长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面孔,瞧不清楚模样,身上胡乱裹着件白和服,袖口的蓝色花纹看起来颇为眼熟。

银时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随口应付:“哦,从酒店……不,从团子店捡回来的,这家伙喝醉了,非缠着我送他回去……不,我不知道他是怎么醉的,团子店当然不会卖酒,我骑着车出来怎么可能去喝酒。啊你闻到酒气了吗,那肯定是这家伙身上的没错了。”

冲田总悟狐疑地盯着那头墨色长发看了许久,显然不太相信银时的说辞:“随便捡人回去会引起大祸事的哟,老板,可以让我看看你新女友的脸么?”

“总一郎君,总一郎君,等你到了银桑的年纪就知道,男人总有些东西是不能分享的。”银时竖起食指摇了摇,重新扣上头盔,发动了机车,“告辞了,我家家教可是很严的,不能赶在门限前回去的话妈妈会哭泣的呦。”

“是总悟。老板,凌晨一点之后的门限有意义吗。”冲田摇摇头,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银时吹了声口哨表示感谢,驾着摩托迅速远离了真选组的巡逻地带。他死死踩着油门,时速表的指针摇摇晃晃地停在最顶端,风呼啸着从耳畔擦过。

某个人靠着的地方被一点点濡湿,起初是温热的,很快风带走了温度,一片冰冷,黏腻腻地粘在背上。月亮高高挂在正前方的天空,惨白色的光泠泠洒落,铺就一地霜雪,银时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它太遥远,不管把机车开到多快,也无法拉近哪怕半寸距离。

他放慢了车速,靠着路沿停下,等了片刻。车身微微一轻,桂离开了后座,解下白色的和服外套扔还给他,银时顺手接过披上,向桂点点头,说:“那我回去了。”

“嗯。”桂略略颔首,“路上小心。银时你不要再喝酒了,醉后驾车非常危险,容易发生事故,会破坏江户的和平与安定。”

“啰嗦。我说假发,你到底有没有身为恐怖分子的自觉性啊,你的炸弹比醉后驾车危险多了好吗,想要和平的话就先把自己处理掉吧。”

“银时你怎么能这么说,炸弹是争取和平的必要工具,如果没有足够的武装……”“知道了知道了!”银时不耐烦地截住话头。放任桂继续说下去定然又是长篇大论滔滔不绝,银时果断发动了机车,这个时候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甩手走人。

小绵羊突突突地奔跑在夜深无人的街道上,很快就把那个麻烦的家伙远远甩开了。银时略略松口气,扫一眼周围环境,找到了回万事屋的路。送走麻烦心里轻松许多,连月亮都更亮了,他愉快地吹声口哨,小绵羊拐了个弯,把月亮落在身后,于是银时回头看了它一眼。

好像有个什么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提醒他忘记了某件事而他抓不住那道思绪完全想不起。银时举起一只手,隔着头盔去按住额头。

糟糕。

短发少年的模样在眼前一现即隐,糟糕糟糕糟糕,刚才太紧张了根本没认真听总一郎君说话,银桑果然是不会说谎的好孩子一到这种时候就容易怯场……总一郎君说了什么来着,凌晨一点之后的门限有意义吗?

坂田银时惨叫着加大油门绝尘而去,不会吧已经这么晚了吗昨天才答应小神乐要监督她早睡早起的出来一喝酒就完全忘到脑后了!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难道银桑要变成JUMP史上第一个不守约定的男主角了吗!

一路哀嚎冲回万事屋,远远就看见灯亮着,怎么办原本还指望小神乐自觉早睡不知道银桑回来晚了呢……银时硬着头皮上楼开门,新八已经回道场去了,神乐咬着醋昆布正在看电视。前些日子星海坊主寄来了夜兔最新热播剧的录像带,打那之后神乐就抛弃了大江户电视台,彻底沉浸于本族的肥皂剧之中了。银时无聊时跟着看过几集,不得不感慨夜兔好战果非浪得虚名,每每男女主人公英勇地在一场场战斗中见缝插针谈恋爱,区区一个言情片动作戏所占篇幅高达百分之九十五,真不知道他们的动作片该是什么样。

眼下神乐在看的就是这么一部戏。结婚礼堂里新娘跟新郎打,新娘的前男友跟新郎打,新郎的前妻与新娘的前男友合力跟新郎打,把新郎打跑后新娘的前男友转过头跟新郎的前妻打,打不过,于是用非常潇洒的姿势弹了一下他那把样式奇怪的剑,和着剑鸣之音拉起新娘的手花了大概十五秒的时间深情告白,末了还不忘挽个剑花。

银时叹了口气,放弃尝试理解夜兔的脑回路,一巴掌拍在神乐脑袋上,揉了揉她的头发:“小神乐,小神乐,该睡觉了,长期熬夜会变成黑眼圈的欧巴桑唷。”

“看完这一集阿鲁。”神乐歪头躲开他的爪子,蓦地顿住,“小银……小银你怎么了,受伤了吗,谁干的?!”

银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安抚地拍拍少女的头,“没事,不是我的血。”他起身走回卧室,找了件干净衣服穿上,把换下来的衣物扔去浴室,接了盆水泡着。外套右肩和上衣后背都被血浸透了,一入水迅速晕染开来,银时只看了一眼就干脆地放弃了:“神乐,明天新八过来记得告诉他替我把衣服洗了。”

“小银,不学会洗自己衣服的话就无法长成真正的大人,妈妈我会担心的阿鲁。”

“啰嗦,既然是妈妈就来洗衣服吧,替未成年的儿子洗衣服是妈妈的义务吧。”

于是神乐探头进来张望了一下,神色肃穆:“我会转告新八的阿鲁。”

“乖~”银时满意地摸摸她的头。

简单洗漱后他顶着夜兔女的暴力威胁关掉电视,把神乐丢进壁橱,自己回卧房,关上电灯,世界立刻陷入黑暗。

无端想起小时候。在私塾银时住的屋子和现在差不多大小,但是有窗,外面的光照进来,便显得宽广许多。天气好的时候,晚上在屋里就能看到月亮,透过窗子洒落一室温柔月光。

坂田银时在黑暗里长长吁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很久没失眠,已经忘记了如何应对。该死,白天还要早起,不赶快睡着的话可就没得睡了。

背上有块地方隐隐作痛,明明洗过澡了也换了干净的衣服,那股冰冷而粘腻的感觉仍然挥之不去。银时翻过身去再翻过身来,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尾平底锅上的鱼,最后他枕着双手平躺在榻上,无意识地望向对面的墙壁。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我拒绝。”银时答得非常干脆,“你的委托无非就是伊丽莎白走丢了伊丽莎白被抓了伊丽莎白离家出走了,我对寻找那只怪物没有任何兴趣。”

“银时,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伊丽莎白!”牵扯到自家宠物,桂登时激动起来,“伊丽莎白马上就要回乡探亲去了,你忍心看着它冷冷清清地离开吗!无论如何,就算是为了让它对地球留个好印象,至少来参加告别会吧。”

“不,在你身边呆了那么久就注定它已经不可能对地球有任何正面印象了。啊啊,会认为地球人都是白痴吧,那个家伙。”银时唏嘘,“唉唉,作为地球人就这么随随便便被一顶假发代表了,真是不爽啊。”

“不是假发是桂。伊丽莎白才不会那么没教养,银时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哈?那家伙算哪门子的君子啊。”

“……不否认自己是小人吗,”新八抹了把冷汗,赶在两人吵起来前插口,“那个,桂先生,请问伊丽莎白前辈为什么忽然要回乡?”

有旁人介入,桂立刻恢复了平静,端起茶抿了一口,叹气:“没办法啊,因为快到中秋了,伊丽莎白的家人希望它回家团聚。”

“可是离中秋还有两个月呢,”新八不解,“这么早就要回去吗?”

“嗯。”桂再度叹气,“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伊丽莎白也上了通缉名单,无法名正言顺地乘星际飞船回乡,只能趁辰马来地球做生意时坐快援队的船走,大概就是这两天了吧。这次去可能要离开很长时间,伊丽莎白在地球上的朋友不多,我希望你们能去送送它。”

“你是说除了那个怪物外还有辰马?”银时眉毛一抖,“好极了,本来只是不想去,现在是不想去的平方。”

“也不是这么说嘛,银桑,”新八努力打圆场,“就算不是为了送伊丽莎白,和老朋友见见面也不错嘛。”

“新八君,白痴和怪物的聚会,我们正常人就不要搅进去了。”银时懒洋洋地摆手,“就留在家里……啊!!!”

刚刚睡醒的神乐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少女非常爽快地踩着银时的头颅跳到茶几上,凑到桂面前,眼睛晶亮:“什么怪物阿鲁,是非常喜欢吃白饭的大胃妖吗,那聚会现场一定会有很多白饭吧!”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新八黑线。但是由于银时的头还陷在茶几里没拔出来,不想步他后尘的眼镜少年忧伤地选择了沉默。

“呃……leader,”桂微微后仰,稍稍拉开和神乐的距离,“辰马说他会准备,我就没多问……”

“太好了阿鲁!小银你听到了吗!”神乐开心地把银时从茶几里拔出来,抓住他肩头大力摇晃,“假发说会准备好多好多白饭阿鲁,终于可以吃顿饱饭了!”

“不,桂先生并没有那样说吧,而且你哪顿也没少吃过吧。”

“不是假发是桂。”

“只反驳这个吗桂先生!”

“那就说定了阿鲁!啊对了,”神乐眼睛里写满了期盼,“我可以带定春去吗,它也好久没吃饱过了。定春很乖的,一定不会添乱阿鲁。”

“那个,神乐,先让它放开银桑再说‘定春很乖’好吗,现在这样子完全没有说服力啊!”

“当然可以,能去的话就太好了,伊丽莎白也非常想念定春殿。”

“……桂先生你在脸红什么啊!”

银时费尽力气挣脱定春的魔爪,终于从它嘴里把头拔出来,重见光明的第一秒就对上了桂含情脉脉的目光。他一阵恶寒,没好气地一拳挥过去:“别用那么恶心的表情看着定春,混蛋假发,到底多喜欢肉球啊你!还有,我可没答应去参加什么白痴怪物的送别会,不要擅做主张,这里到底是谁说了算啊喂。”

“银时!”桂捂着头愤怒地瞪他,银时用死鱼眼回瞪之,下一刻再次被按进茶几的残骸里。

“当然是我阿鲁。”歌舞伎町的女王殿下说。

其实银时倒也不是特别不想去,不管怎么讲,万事屋严酷的经济形势摆在眼前,而坂本辰马是个很有钱的家伙,请客绝对保证油水充足,敲一顿说不定能抵三天。

所以接下委托后银时立刻宣布万事屋辟谷一日为伊丽莎白的告别会做准备,力争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这个很没出息的计划得到了新八和神乐有志一同的赞成,于是穷人们望眼欲穿地等了一天,中途神乐数次意欲背叛党组织未遂,终于登上飞船时三人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

“啊哈哈哈哈,金时,想不到你对伊丽莎白的感情也这么深啊。”完全会错意的辰马大力拍了拍银时的肩膀,“别伤心,再过几个月我就把它送回来了。”

“不,永远别回来我会比较开心,你和它都是。”

“希望伊丽莎白能够和家人多团聚些时日,为此宁愿自己饱受相思之苦吗?啊哈哈哈哈你们的情谊真是深厚啊,金时。”

“怎么看出来的啊!为什么要对那个怪物相思啊!谁是金时啊!”

银时好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把酒瓶敲到那个白痴空空如也的脑袋上,完全没自觉逃过一劫的辰马还在哈哈傻笑:“伊丽莎白在地球交到了很多好朋友呐,真是太好了啊哈哈哈哈。”

“别用那种白痴老爹炫耀自家儿子的口气。”银时打了个寒颤,“不过是你的话一切皆有可能……喂我说,辰马,那怪物不会真是你儿子吧?”他转头看看不远处的伊丽莎白,不明生物跟他对视了两秒,眨巴眨巴大眼睛,举牌:【熟归熟,乱说话一样告你诽谤】

谁跟你很熟啊,银时没好气地瞪回去。根本不在状况的辰马摸着脑袋继续傻笑:“儿子?是要结娃娃亲吗?抱歉啊金时,阿良小姐还没答应我的求婚,可能来不及了,要不我替你问问小晋?”

“不用了,相貌和智商都没遗传,看来应该不是。”银时遗憾地摇摇头,随即改变了主意,“啊,那你下次见到高杉时问问他好了,记得带相机留影纪念,我很好奇他的表情。”

一定非常精彩。银时幸灾乐祸地想,伸手再去取蛋糕却拿了个空,扭头看时,新八和定春一人一狗一起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躺尸,英勇的神乐独自对抗四名厨师并取得了胜利,已经进入清扫战场阶段。桂的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眼泪汪汪地拉着伊丽莎白叮嘱各种注意事项。

辰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笑了,说:“那么,伊丽莎白我就带走了。”

“……拜托,”银时嘴角抽搐,“还是换回以前的笑法吧,这种风格完全不适合你,而且一点特色都没有。别说我没提醒过你,失去个性的角色会连OP和ED的出场机会都被剥夺的唷。”

“不要那么严厉嘛,金时。”

“让你保持个性不是让你叫错名字!真是的,谁是金时啊!”

银时按住额头,觉得自己至少死了十二打脑细胞。啊啊,都是因为神乐那个贪吃的家伙擅自接下了委托,不晓得能不能向假发申请工伤赔偿。

不过就算申请也得等回去以后再说,现在假发显然没心情搭理别人。从告别会开始桂就含泪牵着伊丽莎白的……姑且称那个东西为手吧,絮絮叨叨絮絮叨叨一直讲到神乐舔干净了所有的盘子。真是不能理解白痴,对天天带在身边的东西也有那么多话说。

晚十一点二十分,短暂的告别会因食物告罄而提前结束。银时踏出飞船,三脚两步跳下阶梯,觉得带神乐过来真是太英明了。辰马站在舱门口,挥手与他们告别。桂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转身去和伊丽莎白执手相看泪眼,凝噎许久,才依依不舍放手,边抽泣着一步三回头地下了船。

“银桑,”新八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略有点不安,“桂先生好像真的很伤心……”

巨大的轰鸣声中飞船启航,徐徐飞向天空。银时抬头看它逐渐远去,打了个呵欠:“不用管他,那家伙从小就是个爱哭鬼,麻烦得要死,一会儿就好了。”

“你走的时候我没有哭哦。”

他回过头去,桂站在不远处,平静地望着他,夜风猎猎扬起长发。载着辰马与伊丽莎白的飞船已消失在天际,长夜重归静寂,半轮月亮泻下月光苍白如许。桂逆光而立,有生以来银时第一次觉得看不清楚他的眼睛。

他们隔着黑夜与风对视,银时没有作答,桂自顾自地说下去,波澜不起,纯粹是陈述的语气:“一滴眼泪也没有。”

神乐最近每天一大早就往外跑,据说是和人约好了一起做广播体操。

新八最近天天把自己关在道场写信,据说是交到了很漂亮的女笔友。

青春期的小鬼们真是不可靠啊。万事屋冷冷清清,委托人固然难得上门,现在连打工的都跑出去了。银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一本JUMP看到第十三遍终于忍无可忍地丢进了垃圾堆。定春从被炉下面探出头来,叫:“汪~”

算你是个有良心的。银时摸摸它的脑袋,然后直接被吞了整条手臂。偏巧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银时自救未果,狼狈万分地拖着吊在肩膀上的白色巨怪前去开门,差点把好不容易上门的客人吓走。

费尽口舌才劝说客人留下,接受委托后叫回新八和神乐开工,接着是调查,搜寻,过程中可能会遭遇战斗,需要动用武力教训和心理辅导搞定,齐活完工,收钱或表示这单免费,皆大欢喜,重新陷入穷困的生活,等待下一个客人上门。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掉了,银时偶尔想起来会一口气把积攒了很久的日历全部撕掉,标着数字的纸张被投入垃圾箱中,恍惚间有种不真实感。

仍然会在夜半做噩梦。阴沉的天空,冰冷的雨水,刀刺入人体的触感和血溅在脸上的热度远比白昼里撕去的日历更加真实。醒来后他睁着眼看天花板,分不清哪个才是虚幻。

神乐对广播体操的兴趣没维持多久就重回电视机的怀抱了,夜兔族热播剧目的录像带按月份准时从外太空寄来。新八熟练写信流程后生活重新踏上正轨,每天照常来万事屋报道。楼下的老太婆天天催着房租,机器女佣时刻准备着把交不起房租的三人组扫地出门。家里的柜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拎出来一只戴眼镜的M娘,买JUMP的路上经常能撞到手持漫画边跑边看的忍者。现在在夜店工作的巫女偶尔会给定春寄来点口粮改善生活,现在在夜店工作的女性人形武器偶尔会来请求协助把猩猩送回动物园去,现在开着夜店当老板的前花魁偶尔会送来请柬名为邀约其实是又遇上了麻烦事。电视里天气预报姐姐依旧甜美可人,时常出外勤的记者日日苦大仇深地控诉着人民公半夜凉初透仆不为人民然后被真选组副长砸掉摄像机,真选组监瑞脑消金兽察身穿青学校服苦练挥拍,一番队队长架着火箭筒穿梭在大街小巷,爆炸、硝烟、火光与人群嘈杂交织在一起,街道上警笛远远近近响了许多次,没有人推门跳窗进万事屋来暂避。

银时开始记不清日期,反正对一部海螺小姐模式的漫画来说时间根本没有意义。新八对此深表忧心,数次明示暗示记性消退是衰老的象征,以二十余岁的高龄担任少年漫画男主本来就已经很勉强了,放任年龄继续增长的话很可能会导致被踢出JUMP。银时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口上唯唯诺诺答应着,草莓牛奶照喝小钢珠照打JUMP照买,日子还是一样过。

天气转凉的时候新八忽然邀请银时和神乐晚上去道场吃饭,银时边怀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边嘀咕该不会一桌子炒鸡蛋吧,愤怒的新八冲着脸一拳揍上去:“因为是中秋啊!……当然炒鸡蛋肯定会有,不过总体上来讲还是正常的菜色占大多数。托九兵卫小姐的福,东城先生帮忙准备了观月宴和月见团子,柳生家大厨的手艺总可以相信的吧,今晚应该能大吃一顿了。”

“中秋?”银时愣了愣。

有那么一刻他想拒绝,可是对着一派欢欣鼓舞的新八和神乐说不出口。

有饭不蹭太不像万事屋的风格,于是银时宣布今天提前结束工作,三人一狗早早出了门,欣然赴宴。

“但是这也太早了吧?”新八抱着一袋哈根达斯坐在机车后座,满脸黑线,“我应该说了是晚宴吧,现在还没到中午呢!”

“食物就是食物,没有早晚之分阿鲁。”神乐摸摸宠物兼坐骑的头,“对吧定春?”

定春欢快地嗷了一声,加快步伐抢到小绵羊的前头。银时一时不察险些撞到它身上,连忙拧转车把避开。

道场离万事屋颇有点距离。银时心不在焉地驾着车,眼睛盯在油表上,寻思好几天忘加油了不晓得撑不撑得到。机车转了个弯,路过黑漆漆的小巷三两条,眼角余光里瞥见什么,一闪而过。小绵羊继续突突突地往前跑,身后不懂得看眼色的小弟却紧张地抓住他衣摆:“停车银桑!刚才那是……”

“不要妄想了,寺门通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小巷子里的。唉~~~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成天不做正事,光幻想着落难美少女从天而降掉到怀里。”

“才不是!谁会有那种幻想啊!就算有也不会说出来吧!……不对,总之银桑快回去!”

“晚饭比较重要。”银时斩钉截铁地说。机车继续前行,反正量新八也没跳车的胆。

可是夜兔少女不在他管辖范围内。神乐一拽坐骑的耳朵,从定春身上跳下,接着便惊呼起来:“小银,新八,快过来!”她牵着定春匆匆忙忙奔入巷中,银时完全来不及制止,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地停下车,慢吞吞一点一点往后倒。新八等不及,一早跳下车跑过去,声音远远传过来:“银桑,是……是桂先生!”

的确是桂。

银时停好机车上好锁,闲庭信步晃到巷口,不耐烦地往里面瞅了一眼。桂倚着墙半跪半坐,看起来非常狼狈,长发沾满了紫黑的血块,一缕一缕打着绺,衣服被染得看不出本色。他垂着眼睛,满是血污的手指紧紧抓着半把残刃。

“银桑你快点过来!”新八回头招呼了银时一句,俯下身去查看桂的伤势。神乐露出喜悦的神色,向银时跑过去:“小银你来了!假发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阿鲁……新八!”

夜兔的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生生顿住足步,猛地转身,一把扯住少年的衣领,疾退数步。断折的刀锋擦着新八的衣襟划过,再深半寸就是开膛破肚之祸。哈根达斯从残破的纸袋里滚落,掉了满地,新八险死还生,惊得说不出话来,双腿打着颤,扶着墙壁勉强站稳。神乐放开他,大步上前,怒气冲冲质问出刀者:“假发你干什么!”

回答她的是又一道刀光。桂重伤之下出手散乱不成章法,神乐微微偏头,刀锋自她耳畔掠过,刀身上的血色映红了少女白皙的面孔。桂足步不稳,一个趔趄险些滑倒,手仍然紧紧抓住刀柄,不敢放松半分。他背倚着墙,横刀护在身前,声音嘶哑难听:“滚开!”

“桂先生你清醒一点,是我们啊!万事屋!”新八惊魂稍定,再度试图近前,神乐抬手拦住:“没用的,他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阿鲁。”

“没办法了阿鲁,打晕运回去再说吧。”夜兔好战的本性叫嚣着抬起头来,少女倒提着伞,缓步上前。

“让开。”

神乐一怔,歪头看过去:“小银?”

银时越过她,径直向桂走去。神乐一惊,试图拉住他:“小银不可以,假发……”

不等她说完刀就落了下来。桂汗湿的长发混着血粘在脸颊上,曾经清亮的眼睛一片混浊,只有挥出的刀依旧坚定,半截残刃带起呼啸风声,重重劈下。银时熟悉他的刀法,他们幼年时一起学剑,少年时并肩战斗,熟悉对方更甚于自己,不用看不用想也知道对方的动作。

少女的惊呼声中,银时越过锋刃,准确地抓住了桂持刀的手腕,重重地向后一扭,桂痛得低哼了一声,细长的眉绞在一起。

“放开。”银时说。

桂试图挣扎,但银时以绝对的优势压制住了他。

“放开。”银时重复了一遍。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呼吸可闻,每一根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银时烦躁起来,不耐地低吼:“放开刀。看着我,假发!”

如梦初醒。

桂终于放开了握刀的手,半柄刀当啷一声跌在地上。似乎还没完全恢复意识,桂怔怔地抬起头,眼睛里的迷茫一点点散开,低声问:“银时?”

他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直接栽进银时怀里。

“呃,银桑,这……算是没事了吗?”新八小心翼翼地问。

“哦,没事,这家伙就这样,吓到你们了么。”银时单手支撑着桂,另一只手摸索半天翻出车钥匙抛给新八,“去把车推过来。神乐跟着新八,小心点,附近说不定有怪蜀黍埋伏。”

少年少女答应着走开了。所处之地离巷口并不算远,银时能听见他们轻快的步履声,钥匙与金属物清脆的撞击声,机车发动声。

他微微俯身,顺势坐下,收紧了手臂。

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并逐渐蔓延至全身。怀里的温度与触感太过清晰,是可以确切感受到的真实,就像每一夜噩梦里的苦战,就像又回到了噩梦般的战场上。长久以来银时一直觉得日子过得轻飘飘的毫无真实感,这一刻真真切切感受到的现实却令他不可抑制地陷入久违的恐惧之中。

桂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月亮。

窗扇敞开着,外面是深蓝色的天空,玉盘一样的圆月嵌在正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辉。他想坐起身看得更仔细一些,稍一用力便觉得全身跟散了架似的处处都在疼,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声。

“醒了?”

坂田银时的脸出现在视线中。银色自来卷的男人低头看着他,说:“比预想中恢复得要快嘛,刚好赶得及中秋。”

月亮一年要圆十几次,但总有一回有那么一点特别。

不过从离开私塾后也就都一样了。

不是因为战乱连绵每天提心吊胆的没时间过节,也不是因为经济紧张物资匮乏连盒月见团子都买不起。

银时长长叹了一口气。难得有心情想赏一回月亮,卧室没窗户他还特地搬开沙发茶几把床铺挪到了起居室,却被一个尽会惹麻烦的白痴占走了。他竖起眉毛,望向那个白痴,桂刚刚睡醒还有点臆怔,愣愣地跟他对视了一会儿,幽幽开口:“银时……你在看什么电视?”

万没想到这家伙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银时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回答:“言情剧。”

于是桂扶着枕头慢慢坐起来,跟着一起看,并且比银时更投入更专心致志。两个人并排坐在榻上看了三十分钟新郎跟新娘打新娘前男友跟新郎打新郎前妻跟新娘打,桂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银时,你看的这是哪门子的言情剧?”

“夜兔那门子的。”银时冷静地告诉他。

桂轻轻点点头,不说话了,继续安静地观看。未几一集终了,画面定格,开始播放片尾曲,银时手忙脚乱地找遥控想跳去下一集,桂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银时,那么我先回去了。”

“哈?”银时手上动作一顿,挑起眉毛,“回去?不看了吗?”

“会打扰leader和新八君。”桂瞄了一眼电视,露出为难的表情,“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否把录像带借我?”

“不能,神乐会杀了我。”银时继续挑眉毛,“你以为你怎么过来的,白天就打扰过了。砍了新八一刀,差点刺激神乐变身,还害得我不得不放弃柳生家大厨的手艺中秋夜孤零零地在这里看录像带,连个团子都没捞到。”

桂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抱歉。”

他强撑着慢慢站起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到处都在喊痛,桂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维持不住平衡,若非及时扶住了什么险些摔倒。待疼痛稍止,他定了定神,眼前黑翳散去,才发觉自己抓着的是银时的手臂。银时低头看他,神情是少有的严肃,问:“是谁?”

桂微微一怔:“什么?”

“真选组还没能耐把你逼到这个地步,”银时直视他的眼睛,“是谁做的?”

桂放开手,“与你无关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背脊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四肢百骸疼痛彻骨。桂努力仰起头,银时绯红的眼瞳近在咫尺,像是寒冰封冻的鲜血。

“‘与我无关’,是什么意思?”

银时一字一顿,满塞怒气几欲冲破胸臆,按在桂肩头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收紧。桂痛得说不出话来,额头见汗,好半晌才理顺了呼吸。他用力挥开银时的手,半撑着坐起身,语调冷静而微带疲惫:“别闹了,银时。”

“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他略略勾起唇角,算是一个笑,“你现在有很多要保护的人不是么,leader、新八、定春殿、登势殿……或者该说是你的家人?还有其他很多人,我叫不全名字……你能开始新生活真是太好了,我很高兴。”

这么正经的口气,简直不像个白痴了。银时皱起眉,上身微微前倾:“那你呢?”

“我是‘过去’。”桂轻声说,唇抿得极薄,“人如果不抛弃过去的话,就无法向前……”

银时果断地将他后面的长篇大论悉数堵了回去。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亲吻,桂一时懵住了。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他习惯性地微仰起头迎合着银时的索取,直到被榨干了肺里所有的空气才猛地省起自己的处境,挣扎着想逃脱。银时抓住他的双臂,单手反剪在背后,尔后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甫得自由,桂禁不住咳嗽起来,双手被禁锢着无法移动,只得靠在银时肩上低低喘息,许久方缓过气来,道:“银时……”

“多余的话就免了。”银时简短地说,挑起一缕黑发缠在指间把玩,“之前的我当没听见,白痴就该有白痴的自觉,好好当你的电波笨蛋,银桑也是很忙的,没空给你做心理辅导。”他低下头蹭摩着怀中人的颈项,顺手扯松了桂腰间那条本来就没系好的衣带。

银时曾经想过离开。

新生是个太有诱惑力的字眼。新的环境,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家人。没有战争,没有死亡,需要担心的仅仅是交不出房租发不起薪水,不需要时刻战战兢兢地守备身边人也会好好地活着,每日清晨绽开笑颜。

而过去太沉重,干脆丢弃掉比较好。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直到真的要划清界限彻底失去时才骤然慌乱起来。新的环境新的工作新的朋友新的家人新的生活,简直像最美好的梦,但总有些什么是永远无可替代的。

挪去榻上时不小心压到了之前随手丢在一边的遥控器,不晓得是碰了什么键,电视里声音蓦地放大许多倍,乒乒乓乓打得十分热闹,接着金铁交击之声戛然而止,男主开始自以为潇洒地向女主告白。偏赶在这个时候实在太破坏兴致,银时心下哀叹一声,不得不腾出手来关掉它,再把不安分地试图趁机开溜的桂拽回怀里。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完)

注:夜兔族的热播剧……神雕侠侣【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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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盖聂相关】水寒

原来这篇也忘记发过来了啊……

是从刚开始看秦明就想写了的文,一直拖到前半年风月征文时才赶出来,很多地方写得不如意,尤其打斗戏干脆删掉算了……但暂时没有耐心修了,也许再等等等哪一天我重新找回对秦明的热情吧。回头看秦明的同人我写的很是不少,但其实一开始真正想写的只有两篇,一篇是小高相关的《悲歌》,刚补完动画没看第三部就动笔了,另一篇就是《水寒》。

……没错我的真爱是荆萝卜,所以从来学不会正面写他,却又不可自抑地在写别人时不断旁敲侧击来两句。小高和盖聂是与他关系最密切纠葛最深的两个人,所以才会有这么两篇文。

姑且先放上来吧,以后有空修改了再说。秦明相关的其他文也写了不少,等本子完售了会放出来。唉是说我这两年太懒了,除了参本子几乎没写过闲文,明年起要改掉这个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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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盖聂相关】水寒

正文之前的废话:

设定方面有改动,我把盖聂和卫庄的入学时间提前了……这么好的师门就学三年多可惜啊,怎么着不青梅竹马个十来年再动手嘛。

另一个是关于荆轲故里、荆轲墓和鬼谷所在,查资料时发现某地声称仨地方都在他们那里,脑补了一下觉得很有趣,于是文里三个地方是设定在同一处的。

各种用词穿越请无视,战国实在太早啦TAT!

哦对了还有= =!题目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和小高的剑无关。

本文为盖聂无CP粮食向,后面可能会夹带荆高><

  认识荆轲的时候,盖聂还只有十三岁。

  虽说表面上总是端着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毕竟按捺不住少年人的天性,偶尔盖聂也会放任一下自己,比如在春暖花开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翻个墙啊逃个课啊什么的——鬼谷先生固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武双全授课生动有趣,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还是窗外青山更有诱惑力。

  云梦山方圆数百里,有无数异种花草珍奇走兽,十三岁的盖聂背着把木剑,步履轻快地穿过山林,在溪水畔歇下。他解下木剑,枕着双臂躺在溪畔的大石上,日光暖暖的,照得人起了几分睡意。盖聂刚要阖上眼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喂,对面的!”

  盖聂一惊坐起身来,右手已按在剑柄上。隔着溪水,一领褐衣的少年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对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用白色布带胡乱绑住,眉目称得上俊朗,可配上表情就从剑眉星目变成了贼眉鼠眼。盖聂谨慎地思考了一下,问:“有事吗?”

  他投在鬼谷先生门下,云梦山鲜少人迹,常年只对着师父一人,乍然遇见生人,未免有点小慌张,不知当如何应对。不过鬼谷先生的高徒毕竟有几分真才实学,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盖聂是非常淡定的。

  褐衣少年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蹲在岸边,笑得很和气:“你叫什么名字?”

  盖聂犹豫了下,回想一遍生平所学,觉得在不知对方来路的情况下贸然报出自己身份似乎不大好,于是没有作答。褐衣少年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挑了挑眉毛:“诶?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盖聂努力回忆师父的授课内容,发觉自己处于被动状态,非常不利,而作为一名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无论走哪条路线,为将为相都绝不该落入这等境况,当下毅然反问:“你是什么人?”

  “我嘛,”褐衣少年回答得十分爽快,“我姓庆,就住在山下。附近十里八乡的我都认识,可从来没见过你,听你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

  盖聂想了想,自己的确不是本地人,乃至不能算本国人,于是点点头。褐衣少年目光闪动,忽然道:“你是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吧?”

  “……”盖聂震惊,回想一遍确认自己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提及师门,虽说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但突然间被人揭破,他多少有点郁闷。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褐衣少年笑道:“云梦山里有许多毒草猛兽,就算是住在山脚下那几个村落的人平时没事也不愿意进山闲逛。你不是本地人,却对这一带很熟悉,想必是常在山中居住的,应该就是鬼谷门下吧?”末句虽是疑问,却说得十分肯定,盖聂只得老老实实点头:“是。”

  话音未落便觉风声有异,盖聂下意识向后一仰,明晃晃的剑刃堪堪擦着他面门掠过。那褐衣少年竟是好快的身手,谈笑间忽然发难,盖聂无暇细思,不及起身,右手一翻,木剑架住对方兵刃。褐衣少年一击不中立即抽身而退,足下疾转,下一剑却是从身后刺来,盖聂竟不回头,反手一剑点在对方剑身上,荡开了短剑,褐衣少年不待招数用老,已回剑而退。

  那少年身法奇诡,绕着盖聂游斗,出剑角度甚是刁钻,每次只出一剑,一剑不中便退去再寻机会。盖聂接了几剑,已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足下始终未移半步,也不反击,只以木剑格挡。他每一剑都避开了对方的剑锋,平面相交,木剑便与利刃一般无二。如此十数回合,褐衣少年向后退开,摆了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看不出,你的剑可比你的舌头利落多了。”

  盖聂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持剑严阵以待,肃容道:“阁下忽然动手,意欲何为?”

  “啊,这个么,”褐衣少年一翻手,短剑不知被藏到哪里去了。这人持剑时气势凌厉逼人,兵刃一去却又变回初时那个笑嘻嘻的少年,摇头晃脑地说:“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一时技痒,得罪之处还请兄台莫要见怪。”

  盖聂还是第一回见识这种人,前一刻出手狠辣绝不容情,后一刻就浑若无事一般。他毕竟年幼,又少与人交流,见对方笑得十分和善,手里的剑便递不出去,只是面上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那少年见他神色不豫,大笑:“兄台若是不快,不如……我请你喝酒吧?”

  “……咦?”盖聂一呆。

  “江湖人说话真麻烦,我的舌头都快绕不过弯了,”褐衣少年踩着溪水里的石块跳到盖聂身边,“什么兄台啊在下啊太麻烦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被他的前后转变绕得有些头晕,盖聂仍旧保持了良好的淡定风度:“鬼谷门下盖聂,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说过的啊,我姓庆,”少年想了想,再补一句,“唔,以后会很有名的。”

  盖聂新近养了一只鹰。

  “为什么是鹰?”庆卿很疑惑,“送信的话,鸽子比较好吧?”

  在溪边不打不相识后庆卿时常会去找盖聂玩,鉴于鬼谷门规森严,盖聂能溜出来的机会不多,所以训练了一只鹰代为传讯。眼下这只鹰懒洋洋地趴在庆卿的手心里,用嫩黄的喙蹭着少年的手指。盖聂犹豫了下,如实相告:“以前养过鸽子。”

  “然后呢?”

  “师父要吃夜宵。”

  “……”庆卿难得地沉默了。他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雏鹰,拨了拨它的小翅膀:“你真是个好徒弟……那为什么换成鹰?话说回来,这么大点的小家伙能飞得起来么?”

  “暂时还不能飞,”盖聂说,“如果不养的话,它也会变成夜宵。”

  庆卿无言以对,只好说:“盖聂,你真是个好人。”

  他把还不会飞的小雏鹰还给盖聂,好奇地问:“原来鬼谷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就我和师父两个,”盖聂明白他的意思,“一般都是我做饭,师父兴致好的时候会自己下厨,然后由我收拾厨房。”

  庆卿对他的遭遇表示了深刻的同情:“那扫地呢?”

  “也是我。”

  “洗衣服?”

  “还是我。”

  “砍柴挑水买菜?”

  “你觉得堂堂鬼谷先生会去做这些吗?”盖聂反问,“不过不用买菜,我们鬼谷有自己的菜地。”

  “至于打理菜地的就不用问了……”

  “当然也是我。”

  “盖聂,”庆卿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是少见的严肃,“你觉得你师父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盖聂沉默了。他虽然是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聪明的好人。

  “大概……缺个干活的吧。”

  所以当卫庄跟在师父身后踏入鬼谷时,盖聂确确实实是满怀着对师父的感激之情无比欣慰地欢迎师弟的到来。相较之下,卫庄的态度显然不大友好。进谷之前鬼谷先生已经将门规向他交代过一遍,少年早早地在心里把尚未见面的师兄划到了敌人的一方。不过盖聂并不介意,他认为为人兄长应当有点风度,于是淡定地顶着卫庄敌视的目光吃完了晚饭,把碗筷一推:“厨房在后院,水井在中庭槐树下。”

  出身贵族世家的卫庄对晚饭很不满意,还在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拨着菜,忽然听盖聂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转头看看一脸淡定的鬼谷先生,试探地问:“我?”

  “对,”盖聂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做饭,所以你洗碗。”

  卫庄险些被噎着:“洗、洗碗?!”

  盖聂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更喜欢做饭?也行,我无所谓的。”

  “谁喜欢做饭了!”少年气急,转过头求助,“师父!”

  既然被点名了,鬼谷先生轻咳一声,道:“聂儿,你做得过了。”

  盖聂低头:“弟莫道不消魂子知错。”

  鬼谷先生摆出十分威严的架势:“说,你错在哪里了?”

  “小庄远来是客,弟莫道不消魂子不该第一天就麻烦客人。”

  “嗯,”鬼谷先生满意地点头,觉得大徒弟的回答十分得体,很给他面子,“既然你知道错了,三天之内的杂务仍由你处理。小庄,你一路跋涉,也该累了,先歇息几天吧。”

  卫庄懵了:“师父,我……”

  “这是入我门下第一样修行,”鬼谷先生慈爱地揉了揉小徒弟的头发,“你师哥一直做得很好,你要向他学习。”

  “……”少年终于垂下了头,“是,弟莫道不消魂子明白了……”

  用庆卿的标准来判断的话,卫庄也是一个好人。

  “显然的嘛,”褐衣少年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叼着根草茎,叶子随着他的话声不断晃动,“你让他洗碗,他就洗了,而且洗得很认真。虽然技术有待提高,但这年头肯下功夫干活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师父居然一找就是两个,上八辈子得积多少福啊……”

  盖聂怎么听怎么别扭:“你这算是称赞么?”

  “当然!”庆卿信誓旦旦,“这么认真干活还不收工钱的……徒弟上哪儿找去,我要是能有你们一半勤快,我家老头子做梦都能笑醒。”

  “那如果换了你呢?”

  “诶?”

  “如果师父新收的徒弟不是小庄而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庆卿深沉地说,“我会说服师父,光大鬼谷!”

  他来了兴致,坐起身来,双手比划着,信口开河:“你想啊,鬼谷这么硬的牌子,隔几十年才招两个学生,而且两个人里还要废掉一个,浪费,太浪费了!换了是我才不会死守着旧规矩,虽然我很讨厌儒家那套繁文缛节,但鬼谷的确该学学人家的招生办法,有教无类,两三年就招一批,只要符合条件均可入学。不过呢,考虑到教生不易,而且鬼谷还要负责学生们的衣食住行,所以要收取一定的费用。这些费用呢就可以用来翻新屋舍,扩大鬼谷的规模,购买名剑快马,并分出钱来雇佣一批佣人,专门负责谷内杂务,让学生们可以安心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文练武之中。诶,你觉得怎么样?”

  “……有必要吗?”盖聂非常不以为然,“不就是不想洗碗而已么。”

  “这个你就不懂了,”庆卿面不改色,摇着手指向盖聂传授经验,“说和做是两回事。鬼谷的规矩传了几百年了,肯定不是说改就改的。这样说只是为了提醒师父,有的是其他方法可以解决杂务,而且可以做得更好,何苦非折腾徒弟呢?只要在师父面前摆上另一条路,你想啊,你们鬼谷是什么地方,用得着靠收学费赚钱?”

  盖聂沉默许久,叹了口气:“你师父一定很辛苦。”

  庆卿笑嘻嘻地拍拍他肩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师父教成这样的?”他仰首看看日头,跳起身来:“天晚了,不耽误你了。阿聂你赶紧回去吧,小心别被逮到,师父易躲,师弟难防啊。”

  “……听起来好像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盖聂摇了摇头,起身时草叶晃动,两只野兔蹿出来,飞快奔入灌木丛中。他信手摸起块碎石掷出,野兔应声而倒。庆卿不解:“怎么?”

  “带回去给师父加餐。”

  “……阿聂,”庆卿按住额头,“看来我真不能再和你一起混了,不然以后肯定收不到徒弟。”

  微风吹拂,长长的草叶翻卷如浪。盖聂不再理会对方,提起野兔,踏着夕阳走回师门。卫庄正对着斧头发呆,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几块木柴,少年清秀的眉宇皱作一团,但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变回初入鬼谷时那般高傲神情,冷冷哼了声,抿着唇不理会人。盖聂看一眼就明白了:“手上扎到刺了?”

  “……”卫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最后还是悻悻地跟着师哥进屋。盖聂找出针替他挑去手上的木刺,想起屋外那堆状极惨烈的柴火,忍不住道:“你入门未久,劈柴之类的粗活可以先缓缓。”

  少年闻言,双眉一扬:“师哥看不起我?”

  盖聂默默地用针指向剔出来的六七根木刺,卫庄登时泄了气,一双眉毛绞来绞去,忽地把手一甩,恨恨地道:“劈柴而已,有什么难的。”说罢大踏步走出门去,盖聂放心不下跟出去,只见卫庄一脚踢开斧头,翻手拔出把短剑,剑身雪亮,虽隔数尺犹觉寒气逼人,削起木柴来飞快。片刻一堆木柴皆已削好,少年执着短剑,得意地向师哥一挑眉毛:“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盖聂是个厚道的好人,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心下想,如果庆卿看到了这一幕,必会大声称赞,好一把吹毛断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砍柴刀啊。

  盖聂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无论听课习字练剑还是做饭砍柴打猎,他似乎总是走神,七分心思放在所做的事上,还有三分不知飘到了哪里。卫庄几次趁他神思不属时忽然出声,可对着盖聂那张永远保持淡定的脸也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卫庄试探了几回,最终摇头作罢,不再理会。

  背后微风一荡,盖聂反手一剑,恰恰点在对方剑尖之上,来人趁势收了剑:“唉唉唉,就算走神也打不过你,不打了。”

  庆卿在他身旁坐下,托着下巴黯然神伤:“要说我认识你也有三四年了,从来就没赢过你一招。”

  盖聂认识他三四年,从未在口头上占过一句便宜,已经习惯于沉默了。庆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在想什么?”

  盖聂略一迟疑,道:“没什么。”

  庆卿眨眨眼睛,笑道:“不如我来猜一猜——盖大剑客今年十七岁了罢?”

  话题转得太突兀,但由于盖聂是个好人,虽然感到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你师弟大约也是这个年纪,”庆卿悠悠然地说,“按鬼谷的规矩,快该出师了吧?你们应该已经开始比试了?”

  盖聂微讶:“你怎知道?”

  “猜的,”庆卿拔了根草茎叼着,“一般门派都是二十岁出师下山,鬼谷应该也不例外,提前个两三年开始争斗也正常……喂,你该不会是输了吧?”他原本只是随口说笑,见盖聂神色不对,不由得一怔:“喂,不是吧,你真的输了?”

  盖聂默然点头。庆卿想了想,道:“那你们比的定然不是剑术了。鬼谷先生出的什么题目?”

  盖聂微一踌躇,道:“师父令我与小庄各自击杀两头玄虎。”

  庆卿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就这样?”

  “就这样。”

  “啧,”褐衣少年不屑地扭过头去,“这种事有什么好保密的……我来猜猜吧,玄虎虽然凶恶,对鬼谷高足来说不见得比捏死蚂蚁更难。唔,玄虎最令人头痛的就是速度,那么你们所要击杀的应该是两头四散奔逃的玄虎吧?”

  盖聂点头:“是向相反方向奔逃。”

  “倘若只是如此,你也没道理输给卫庄。”庆卿摸了摸下巴,“唔……如果要令两头玄虎刚好是超完全相反的方向跑,那应该有什么目标物?”

  盖聂默然良久,低声道:“是两个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一个也没能救得了。”

  话说出口他忽然间如释重负。师父讲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最重决断,但他听不进去,对师父来说被玄虎噬咬的两人只是测验的棋子而已,可是盖聂亲眼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死去,因为他的无能为力。那一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闷闷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终于说出来时竟觉得轻松多了。盖聂喟然一叹,重复道:“我救不了他们。”

  庆卿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肃容望向他:“你……以你的剑法,怎会一个也救不出?”

  “……我不知道,”盖聂别开目光,“我……我不知道该救哪一个。”

  “这样,”庆卿点点头,“看来问题很严重……没事儿咱们慢慢聊,阿聂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喏,我问你,你认为你失败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白衣的少年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缺乏决断。”

  “有道理,”庆卿歪着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无法做出决断?”

  盖聂绞紧了眉,不说话。庆卿注视着他,忽然微微一笑:“纵横家睥睨天下,向来视他人如鸡犬一般,不过区区两条性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盖聂不做声,庆卿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问心有愧。”

  “你的剑法比卫庄好,可是他能救人,你却失败了,你觉得对不起他们,是不是?”

  庆卿的眼睛很亮,盖聂不由自主地侧开了目光,不敢直视。他静了很久,说:“是。”

  “你本来能救下一个的,是不是?”

  “是。”

  “可是你不知道该救哪一个。”庆卿悠闲地说,“阿聂,首先你需要知道,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不管什么时候。人力有限,顾此失彼是很正常的。”

  “那么在你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少年竖起一根手指,“要分得出轻重,排出个一二三四来吧。”

  盖聂皱眉:“人命岂有轻重之分?”

  “当然有。”庆卿说得非常肯定,“你之所以犹豫,难道不是因为为虎所伤的两人与你素不相识,对你来说都一样?如果把其中一个换成你师弟,你会先救谁?”

  盖聂踌躇半晌,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庆卿虚击一掌,“人命没有轻重之分,可是人心有。既然能力有限,按自己想的去做就好了。”他随手拾起根树枝比划了几下,“当然,说回这件事情上,那两人与你非亲非故,既非因你而生也不是为你而死——这笔账要算也该算在你师父头上——卫庄在乎的是胜利而不是人命,所以他出手干脆直奔目标而去,不像你这么拖泥带水。不过你能存着救人的念头,就已经是很对得起那两个人了,别的不必多想。”

  盖聂双眉一轩,沉声道:“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么?”

  “有。”庆卿答得十分爽快,“那有什么难的,云梦山中多的是见血封喉的毒物,你身上带几枚浸了毒的暗器,一边一个打过去,容易得很。”

  “……太过阴损。”

  庆卿哈哈一笑:“以人饲虎不阴损么?”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衣上草屑,英气的眉毛一扬:“当今乱世,诸侯纷争,天下是任由玄虎争夺的肉饵。你想保一方太平,自然要有些非常手段。”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发间衣上,模糊了轮廓。盖聂与他相识四载,一直只当他是个游手好闲自在随性的惫懒家伙,此时却觉得眼前人忽然陌生了许多。褐衣少年回转过身,唇角一撇,笑容还如往常一般懒散:“当然喽,你若是真下不去手,更简单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盖聂尚未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接话:“什么?”

  庆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葫芦,扬手抛过去。盖聂接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看来看去都只是个普通葫芦,瞧不出什么蹊跷。他抬起头,庆卿挑着一边眉毛,笑容有点不怀好意:“尝尝看。”

  盖聂半信半疑地拔开塞子,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乍然烧灼,盖聂猝不及防,被呛得全吐了出来,咳了半天才有力气发问:“什么东西?”一旁庆卿早已笑倒,听他发问,强忍住笑,啧啧摇头:“盖大剑客,你长这么大,不会从来没喝过酒吧?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一坛下肚,保你烦心事全忘记,比什么法子都简单。”

  盖聂淡定地把葫芦塞子塞好:“师父说过,饮酒误事。”

  “胡扯!”庆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不喝酒算什么男人。尤其咱们学武之人,将来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你听说过哪个大侠不会喝酒?”

  “谢了,”盖聂丝毫不为之所动,“还你。”

  “不用,咱们什么交情,送你了!”庆卿豪爽地一挥手,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笑:“喂,拿回去给你师弟尝尝吧。”

  卫庄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所以他接过葫芦后拔开塞子嗅了嗅,冷笑:“师哥,原来你私自下山是买酒去了。”

  其实不是。盖聂默默地想,没有说破。卫庄只道他默认了,晃着手里的酒葫芦,不屑地笑:“这么劣的酒,师哥,你的品位可不怎么样啊。”黑衣少年单手托腮趴在案上,一时间无限感慨:“想当年……”

  想当年老子在韩国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没尝过,到如今竟然沦落到天天啃包子的地步,同门师哥拿着路边小店三个子儿一角的劣酒就敢来献宝。卫庄一念及此,不禁悲从中来,狠狠地灌了一口。尝过个中滋味的盖聂紧张地盯着怕他呛到,不过显然是多虑了。卫庄神色自如地塞好葫芦扔到一旁,起身出门练剑去。

  盖聂的心刚放下一半,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黑衣少年被门槛绊得整个人向前倒去。

  毕竟是鬼谷门下高足,卫庄临危不乱,足下踏稳了千斤坠,硬是一个铁板桥,生生由前趴转为后仰,左手斜挥,五指成爪,在木制的门框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这个动作虽未成功阻止他倒下,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借此一阻之机盖聂已踏上前来伸手揽住了他。卫庄心安理得地往师哥怀里一倒,人事不省。

  盖聂低头看看一身酒气脸色酡红的师弟,抬头望望除了蛛网什么也没有的屋顶,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赞叹了一通师父真是英明神武,并决定下回要和罪魁祸首好好谈一谈饮酒误事的问题。

  但是罪魁祸首觉得自己才是最英明神武的那一个:“多好的办法啊,看,你连剑都没拔,就成功地放倒了师弟,不比大战三百回合好么?”

  “你觉得他会上第二次当?”盖聂没好气地反问,庆卿愉快地点头:“会啊,喝酒是个好习惯。话说回来,原来还真有一杯就倒的人哈哈哈哈……”

  “好吧这不是重点,”盖聂扶额,对于总能偏离重点的庆卿和总被偏离重点的自己感到很无奈,“饮酒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带坏我师弟。”

  “冤枉啊大人,”庆卿苦着脸叫屈,“酒是你给他的,为什么是我带坏?”

  “我……”盖聂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庆卿笑了一场,总算止住了,向盖聂扬了扬手中剑:“喂,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比一场?”

  盖聂自无异议,拔出了佩剑。随着他年岁渐长,木剑早已弃之不用,如今带在身边的是师父所赠的一柄利器,剑名流水,锋刃亦若流水一般澄明。

  他并非好勇斗狠之辈,剑法虽精,却极少与人过招,即便是卫庄,若非门规所限,盖聂也不愿动手。唯有庆卿是个例外,他提出的切磋盖聂从来有求必应,若要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此人实在太欠扁了。作为一名尚未出师但素来成绩优异的纵横家,盖聂不喜言谈但并非不善言谈,需要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摆出无数道理,然而遇上庆卿全然无用,盖聂不止一次地扼腕感叹如此人物未拜入名家真是太可惜了,庆卿闻言很是得意:“哪里哪里,我进了名家才叫浪费呢,不过是些磨嘴皮子的功夫,还用得着专程去学?”

  对于这么一个兼具长舌头与厚脸皮的家伙,盖聂感到深深的无奈。所幸他的剑法很好,可以靠比剑扳回一局,多少发泄些怨气。而此次盖聂显然对“师弟被带坏了”怨念很深,出手毫不容情。两人交手十数回合,盖聂寻机挑飞了庆卿的兵器,接着长剑斜指,凝力不发,离庆卿的咽喉只有三分。庆卿倒也爽快:“输了。阿聂,你的剑法越来越好了。”

  盖聂撤了剑,觉得心情好多了:“过奖。”

  “不过我会输给你,也不全是因为剑法不及。”庆卿拾起自己的剑,摸出块布巾拭去剑上的草屑泥尘。盖聂略一颔首表示赞同:“不错,你太爱惜兵器,过招时总是尽量回避我的剑,许多精妙招数便使不出来。”

  “那是因为爱惜兵器吗?”庆卿瞪盖聂,“那是因为你的剑太好了,真用剑挡上去就直接两半了!”

  他把长剑还入鞘中,挑起眉毛笑:“待我日后寻把利器来,再回来向你讨教。”

  盖聂一怔。他和庆卿比武切磋原是常事,可这回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庆卿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阿聂,我要走了。”

  “去哪里?”

  “闯江湖啊,”庆卿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打抱不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总之就是做大侠应该做的事喽。”

  “怎么说走就走,”盖聂微微皱眉,“这么突然?”

  “其实我早就想出去逛逛了,不过师父总是不让。难得他老人家想通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万一耽搁两天他又改了主意,那可就糟糕了。”庆卿又饮了一口酒,“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眼下是时候出去大展身手了!”

  难得听他提起师门。庆卿一向很少谈自己的事情,盖聂与他相识六年,但若细说起来,对他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不过可以肯定,庆卿的师父绝非凡人,不然调教不出这样的徒弟。盖聂问道:“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庆卿晃晃酒囊,似乎有点意外。少年目光闪动,神色不变,却避开了问题:“阿聂,你们鬼谷派代代同门相争,胜的人为鬼谷之主,叱咤风云纵横捭阖,失败的那个呢?”

  从第一天拜入师门,师父便一再强调门规,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盖聂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所想的只是取胜,至于分出胜败后师兄弟二人会如何,却是一片茫然。

  最终他摇了摇头,庆卿哈哈一笑,将酒囊递过去,盖聂犹豫了下,伸手接过。

  “算起来你和你师弟也快到决斗的时候了,可惜这个热闹看不成。”庆卿站起身,“不管胜负如何,等你打了架出了师下了山,以后来找我吧。”

  少年仰起头,扬眉一笑:“我会变得很有名的,只要你报上名号,就一定能找到我。”

  他挥了挥手:“走啦。”

  秋日的阳光是苍黄色的,将少年的影子曳成长长一线。庆卿转身离开,步履轻快。盖聂目送他远去,模仿他的样子摇了摇手中酒囊,尔后一饮而尽。

  将近年关的时候,中牟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染白了檐角林梢。青色的酒旗借风抖落些雪末,客栈檐下垂着一溜长长的冰棱。白衣的年轻人坐在临窗的位置,桌上搁着一壶酒,半晌也未见少。

  年轻人手中握着木杯,出神地望着窗外,偶尔抿一口酒。他坐了整个下午,盏中酒液倒还剩着大半杯。客栈伙计佝偻着身子窝在火盆旁搓手,时不时瞄一眼那扇半开的窗,几次要上前去请客人关上,望见木桌上横置的长剑,又没了胆子。

  雪还在下,初时轻缓,后来渐渐转疾,越下越大。天地间朦胧一片,倒像是暮春时节烟雨濛濛。客栈外的道路早被雪埋没,算来今日已经是腊月廿七,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路上全然不见人影。客栈里倒还有三四桌酒客,想必都是出游在外的羁旅之人,临近年关却不能回家,只有在客栈中要两坛酒,一解乡愁。

  风忽然转了向,挟着雪花从窗子里扑进来。年轻人不提防,一时间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小伙计远远望见了,心里幸灾乐祸地暗笑。年轻人倒是不以为意,抹去脸上的雪粒,微微低下头去。

  几片冰晶飘入他的酒杯,荡起三两圈涟漪。

  马蹄声逼近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客栈大门霍然敞开,风雪登时染白了地面。伙计吓得一激灵,赶紧跳起来:“这、这位客官,您是?”

  不同于来时的急促,骑客慢吞吞地下了马,一撩衣摆,抖去大氅上的积雪。他信手放开缰绳,步履悠闲地踏入客栈。

  竟是个颇为俊俏的年轻人,只是眉目间带着戾气,教人不敢多看。也不知这人冒着雪赶了多远的路,衣裳发梢全缀着冰,一件墨色大氅几乎全染白了,头发也是白多黑少。伙计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人不答,目光扫过大堂中寥寥几桌客人,及至窗畔,唇角一挑:“寻人。”

  他施施然踏上前去,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冰冷如锋刃:“师哥,好久不见。”

  白衣的年轻人静静的低着头,雪花落进酒杯里,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见。他慢慢执起木杯,信手将杯中酒液泼在窗下,洗尽积雪,露出方寸土地,转瞬又有新雪覆上。黑衣人抱着双手看着他,也不言语,只是冷笑。

  盖聂将木杯放回桌上,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目光:“小庄。”

  开口的瞬间锋芒乍现,卫庄长剑已点在同门师兄的喉间。盖聂神色不变,单手一拍木桌,原先横置在桌上的佩剑跃入他手中,剑身平斜挡下卫庄的攻击,同时长身后仰,平平移开数尺,站起身来。卫庄更不打话,长剑当头直劈而下,气势凌厉,盖聂跃开避过,身后一张桌子被剑风带得作了两半。盖聂微微皱眉,尚未开口,对方剑招又至。他无意与卫庄争斗,但值当境地也无束手之理,当下长剑回转取了守势。卫庄剑势虽强,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

  客栈中打成一片,伙计早吓得瘫在火盆边不敢稍动,仅有的两桌客人也瑟缩着不敢出声。忽尔卫庄一声清啸,重剑横劈,盖聂斜身躲过,卫庄收势不住,劈开了一张木桌,剑势犹自未止。接着便是一声尖叫,桌底竟藏着个红衣少女,眼见要丧在剑下。盖聂情急之下不暇细想,挥剑格开了卫庄的兵刃,左手抱起少女,疾退数步,长剑一封,喝道:“小庄,莫要殃及无辜!”

  卫庄乍见那少女也是一怔,垂下长剑,面上阴晴不定。盖聂知他素来自恃身份,不屑向旁人出手,当下不虞有他,将少女放下,温言道:“姑娘,你没事吧?”

  那少女怯怯地抬起头来,冷清清的客栈乍然一亮。她才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生得明眸皓齿,容光极盛。大约是适才受了惊吓,少女面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无,勉强弯了弯唇:“没、没事……谢谢你,大哥哥。”

  盖聂见她并未受伤,放下心来,道:“在下盖聂,适才与师弟动手时误伤姑娘,很是过意不去。盖某在江湖上尚有些薄名,倘若姑娘日后遇见什么为难之事,不妨告知在下。”

  一番话说来轻描淡写,但以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这个人情可送得大了。那少女年幼,却没听过他的名头,闻言掩口轻笑:“大哥哥,明明是你师弟行凶,你出手救我我已很是感激,怎敢再寸进尺?”她原本一副惊怯模样,一笑间眉目舒展,眼波流转,风致嫣然。盖聂微微一怔,道:“出手的虽是师弟,在下也难辞其咎,姑娘不必客气。”

  少女莞尔一笑,一双眼明若秋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

  她眸中神采熠熠,像一汪泉水里揉碎了遍天星子。盖聂一惊,心知不对,却已经移不开眼去。他见对方只是个娇怯怯的少女,又是自己从卫庄剑下救出,便未提防,谁想竟在这里着了道儿。

  他强自提气凝定心神,然而内息涣散,丝毫不听使唤。盖聂心下暗惊,知是那少女趁他不备下了毒。鬼谷心法原本不惧毒物,可此时他正为对方迷术所困,哪有余暇运气驱毒。耳中只听那少女笑声清脆:“大哥哥你这么好心,处处照顾着师弟,何妨更让一步?”

  语声渐远,到得最后一句已是缥缈几不可闻。眼前渐渐朦胧一片,像是苍茫风雪阻隔了视线,再也看不分明。

  为何习剑?

  那个声音从天际传来,盖聂仰起头,却只得见一片空白。

  流水剑安静地佩在他腰间,行走时剑鞘偶尔会打在衣摆上。空中漂浮着深深浅浅的雾气,陌生的声音离他很远但是非常清晰,一遍遍反复询问,沉赘赘的敲在他心上。

  拜入师门学剑是很久前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尚且年幼,最初的记忆仅仅止于鬼谷山门,再往前便模糊了。

  为什么学剑?他抚着剑柄,这样的动作令他感到心安。长久以来他已习惯剑的陪伴,只要还握着剑柄就会觉得无所畏惧。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想是的,他之所以习剑,正是为求这一份心安。

  为何拔剑?

  还是那个声音。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盖聂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是陷入了对方的魅术,需要坚守心智。他手里握着流水剑,可是这样的阵势却不是靠拔剑能破得开的。

  不,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衣剑客霍然拔剑,剑势如虹,那一汪秋水般的光华流转生辉,破开重重迷雾。视野乍然清明,那些萦绕不去的雾气再也不能阻挡他,悄然散去。盖聂平素温和,一剑在手时却有睥睨天下的气概。

  为何拔剑?正为此刻。

  他记起往日里师父的教导,和与师弟或庆卿闲谈时的话语。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所求者无非天下二字,所学尽是为此。盖聂生于乱世,见惯流离,可以倚仗的,不过手中三尺剑而已。

  似乎有谁轻笑了一声,女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分明是些无情的话语,在她说来却像是一种诱惑。

  “凭你一把剑,救得了谁,护得了谁?”他几乎想象得出少女的神情,嫣然娇笑,眉间眼底透着不屑。“如今你自身尚且难保,又有谁来救你?”

  四野骤然一亮,天空中降下大团大团血红色的火焰,落地即燃。盖聂蓦地回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火场。远处成片的屋舍在火焰里倾塌,毕毕剥剥的烧灼声混着哭喊与惨叫,衣着或华丽或褴褛的人们惊慌失措,惶乱地四下奔跑。骤然铁蹄声大作,一色黑甲的骑兵高声喝骂着冲了进来,雪亮的枪尖沾着血滴。

  “救救我……”

  他低下头去,足边趴着个孩子,只有五六岁模样,破烂衣衫上染着深深浅浅的褐色,努力伸着手想去拉扯他的衣摆:“救我……”

  “往哪里跑!”黑甲的兵士发现了孩子,策马冲来,高高地举起长枪。

  你救得了谁呢。有人在他耳畔低语,尔后轻轻地笑。

  他挥剑斩落了持枪的兵士,对方跌下马时长声惨呼,更多的骑兵高声喝骂着聚集过来。热气炙灼,鬓边的发丝被熏得微微蜷曲,他低头去看刚刚救下的孩子,孩子却在瞧另一个方向。于是他沿着孩子的目光望去,原来在他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个个狼狈不堪,睁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再远一些,临近的村庄,隔着河的乡镇,乃至山的那一端,都泛起冲天火光。

  士兵们渐渐围上,马蹄一声声敲在心里。他握剑的手紧了紧,知道自己决不能退,此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只要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以天下之大,而人力毕竟有时而穷。

  骑兵们纵马前行,黑压压的队伍一直绵延到天际。女子娇媚的笑声一遍遍回荡,反复追问他:“你能做什么呢?凭你手里的剑,守得住天下?”

  天下?

  过往种种在眼前闪现,初入鬼谷、十数年来习文修武、师父的教导、自幼立下的志向、与师弟的争斗……某个人的影像飞快地一掠而过,盖聂蓦地横剑一弹,龙吟之声大振,年轻人一双眼黑白分明,再无疑惑。

  守不住又如何?盖聂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有苍生之念,却无天下之志。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对着烈火兵戎轻声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岂是一人之力可以左右?”

  他想是的,习剑十载,他所能保护的究竟还是有限。然而世间众生的太平不能总是指望着某一个人,每个人的梦想与追求必然只能靠自己去实现。他是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可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改变不了天下,只能尽自己所能做好分内之事。他救不尽世人,一柄剑护得住家人朋友也便够了。

  “朋友?”女子嗤笑,“什么是朋友?”

  盖聂微微一怔。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还带着些熟悉的笑意,悠悠然盖过了火场嘈杂,分外清晰:

  “打过架,喝过酒,就是朋友喽。”

  琴声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漾开,盖聂骤然睁开了眼睛。红衣少女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唇角一点血色,卫庄提着剑站着,神色仍是阴晴不定。盖聂循着乐声望去,角落里的琴师已住了手,重新将瑶琴裹起。那人略略低着头,额边一缕发丝垂下遮住了容貌,白色的袖沿绣着浅青的纹路。与他同座的青年一身劲装,却偏偏戴了件看起来颇为累赘的披风,乱糟糟的头发用白色布带随意束起,手里举着酒碗,向盖聂摇了一摇,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喽,阿聂,别来无恙?”

  卫庄神色一冷,提起长剑斜指:“阁下何人?”

  “嗨,小庄~”庆卿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怎么,你师哥没跟你说起过我么?”

  卫庄一愣,庆卿仰头喝尽了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施施然踱过来,瞥一眼委顿在地的红衣少女,摇头啧啧感叹:“这谁家的丫头啊,才多大一丁点就学会跑出来害人了,设陷阱下 ** 施幻术做足了全套,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嘛,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罢不忘冲卫庄一抬下巴:“喂,可是你家的?”

  少女抬头瞪他,恨声道:“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那也不必说了。倘若我火魅术大成,又岂是区区琴曲能抵抗的?”

  “那可未必,”庆卿洋洋得意,“你这火魅术也不见得多了不起,大成小成都一样一样的。”

  少女柳眉倒竖:“又不是你破的,你得意什么?”

  “那也一样一样啦,”庆卿挑了挑眉,“诶,我说你这丫头,刚才跟人家聊天的时候娇怯怯地能滴出水来,怎么跟我说话就换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少女气结,咬牙切齿,“你比较欠扁!”

  “过奖过奖,”庆卿居然很是得意地一拱手,“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有很大的进步余地……喂小庄你去哪儿?这么快就走啊,不留下来喝杯酒么?”

  卫庄脚步一顿,冷声道:“去看不见你的地方!”他稍一踌躇,向红衣少女伸出手:“拿来。”少女抿了抿唇,神情极是不甘,终究还是从袖袋里取出支玉瓶,卫庄接过,看也不看,径直向后一甩,道:“解药。”言罢俯身抱起少女,大踏步走出门去。

  庆卿拾起玉瓶,由衷地赞道:“阿聂,你师弟真有钱。”

  解药见效极快,盖聂甫一服下便觉气力渐复,他运转内息,自知无碍,听到庆卿的话不禁苦笑一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原本还想问你呢,我们昨日傍晚到的,也没接到消息,今天突然看见你,吓我一跳,”庆卿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你这些年不知道在干什么,江湖中可是好大的名头,我心下就有点犯嘀咕。倒不是信不过兄弟你,实在是逍遥令事关重大。客栈里人多耳杂,我本想寻个机会找你问清楚,还没来得及呢,你师弟就到了。”

  “道家的逍遥令?”盖聂微讶,庆卿似乎也很意外:“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呢。哦对了,”他回过头去,看见白衣琴师起身走来,连忙招手,“还没跟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咦?渐离?渐离?!”

  白衣琴师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出门去,仿佛根本看不见他,只冷冷淡淡抛下一句“时辰到了”。庆卿喊了两声不见他停步,无奈向盖聂道:“阿聂对不住,今天有急事,下次再请你喝酒。”说罢抓起佩剑追出去:“渐离!渐离你等等我啊……”

  片刻间风流云散,徒留一地狼藉,一直窝在火盆旁瑟瑟发抖的伙计终于战战兢兢爬起来,颤抖着关上大门,再用门闩死死塞住,方才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转身想起屋里还有个煞神没走,又忐忑起来。伙计偷眼去看,白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坐回了临窗的位置,仍旧敞着半幅窗扇,任风雪入怀。

  他指间拈着一支温润的玉瓶,映着漫天飞雪,莹然生辉。

  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吹过枝叶簌簌,花影横斜。月色如水流泻,笼在花枝上像银色的轻纱。盖聂踏着青石路缓步行走,落足极轻,生怕惊碎了月光。他喜欢咸阳宫的夜晚,巍峨或华美的宫殿们都睡去了,在星光月色里拖曳着长长的影子,偶尔有几团橙黄色的灯火,遥遥的在夜色里跳跃着。

  可惜偏有人爱扰人清梦。

  沉重的步履声打破了静谧,一堆卫兵执着火把匆匆赶来,望见盖聂时停步行礼:“盖先生。”

  “嗯,”盖聂略一颔首,“那人往西北方向去了,立刻吩咐下去,务必拦住他。”

  卫兵们齐齐低头:“是!”秦军军纪严明,既然得令,便立即执行,丝毫不虞有他。盖聂负着双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点点火光没入夜色,方低声道:“你走罢。”

  花树簌簌一响,卫庄现出身形,手扶剑柄,冷笑道:“月前听江湖上传闻,咸阳宫里多了一名新剑客,身手十分了得。我还道是哪个没出息的贪恋权势富贵去做赵政的鹰犬,想不到居然是师哥你。”

  盖聂神情不变,便似未听见一般:“宫中近来出了些事情,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你此时行刺,断不可能成功。”

  “是啊,尤其还有师哥你这位天下第一剑客在,谁逃得过你的百步飞剑?”卫庄长眉一挑,“行刺?你也太看得起赵政了,我若要杀他,不会等到现在。我此次入宫,只是要取一样东西而已。”

  盖聂略一沉吟,道:“何物?你先离开,在咸阳城暂居一段时日,过几日我去找你。”

  “用不着你假惺惺!”卫庄厌恶地皱起眉,“赵政干了些什么好事难道你不知道,当初谁说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可真没想到,口口声声念着天下苍生的师哥你竟有今日!”

  “……我曾以为天下非一人之力能左右,”盖聂轻声说,“但是我错了。”

  “哦?”卫庄冷笑,“看来是赵政令你认识到这个错误的?”

  盖聂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诮,道:“你我师从鬼谷,学的是纵横捭阖之术,用于乱世。可是天下为何而乱?”

  卫庄不假思索道:“赵政暴虐无道,秦军贪得无厌,连年征战,意图吞并六国。”

  “秦王年不过三十许,而天下已乱五百载,”盖聂微微摇头,“当年齐楚称霸之时,秦国还只是个不识礼法的乡下诸侯,若说乱世因秦而生,未免太看得起他们了。”

  卫庄双眉一轩,道:“那又如何?”

  “乱世非因秦而起,”盖聂静静地道,“但是我希望,它能在秦王手里结束。”

  “荒谬!”卫庄踏前一步,已现怒色,“赵政何德何能,他做了什么你看不见?秦军的种种暴行你不知道?你又不是秦人,难道没有半分亡国之痛么!”

  盖聂背过身,不再看他:“你以后会明白的。”

  “你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卫庄怒极反笑,“你是要襄助秦王一统天下,从此乾坤清平再无战祸。可是师哥你想过么,六国百姓有几个愿意接受这样的太平?”

  他缓缓摇头,道:“师哥,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是你。”语声渐低,尾音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卫庄转身离去。

  晚风吹得花枝摇曳,揉碎了月光。盖聂静静看着它们,夜露生凉,悄悄沾湿了他的外衣。月光忽然一黯,被什么遮挡住了,他抬头去看,一只鹰飞下,落在他肩上。

“阿聂:

  说来好几年没见了,这么久不联系,一开口就是求助,即使是我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兄弟嘛就不跟你客套那么多了,我接了个任务,要去杀个人,把握不太大,想找你搭把手。

  虽说只是杀一个人,却是关系到天下的大事……这么说你应该也明白了。时间还算充裕,你不妨多考虑考虑。我在易水等你。”

  末尾潦草地涂了个庆字,其实不用落款盖聂也猜得到出自谁人手笔。他侧过头,信使百无聊赖地在案几上踱来踱去。盖聂伸手理理它的羽毛,对方心安理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这只鹰是他从云梦山里捡回来的,辛辛苦苦一手养大,却与庆卿更亲热,翅膀稍硬便成日赖在庆卿身边。后来庆卿下山,它也不见了踪影。

  盖聂不知道它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他当然知道庆卿要杀的是什么人。可这是朋友的请求,或许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将那封信握在手里,尔后张开手掌,白帛的粉末落满了案几。

  十月末的时候,咸阳城落了第一场雪。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清晨入宫,午后宫中便传开了燕国使者到来的消息。日长无事,宫女们纷纷议论着那位年轻的使臣和他带来的讯息。

  “……当然是来求和的,似乎带了督亢的地图来,好几座城池呢。”

  “还不止呢,听说……”

  “……掀起帘子悄悄瞄了一眼,挺英俊的年轻人……”

  当先引路的侍卫咳嗽了一声,叽叽喳喳笑作一团的宫女们连忙住口,纷纷垂下头行礼。盖聂摆了摆手令她们散去,随口问道:“燕国的使者已经入宫了?”

  听到燕国来使时他心里微微一动,曾经有个人说要做一件关系到天下人的大事,会在易水等他。那条河在燕国的南面,蜿蜒流淌了数千年。

  只是不知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已经拖延得太久。庆卿的信上不曾约定日期,盖聂便踟蹰着一日又一日,终究未去赴约。

  “是的,”侍卫答道,“燕国使臣带来了督亢地图与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大王很是高兴,立刻便要见他。”

  “原来如此,”盖聂颔首,“为何宣我上殿?”

  “蒙嘉大人说燕使亦精于武技,向大王提议请先生过去与燕使切磋剑术,大王兴致很好,便答应了。”

  “这样,”盖聂不置可否,“那位使者叫什么名字?”

  “荆轲。”

  听起来十分耳熟,似乎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剑客。盖聂微微皱眉,燕国放着朝中无数文臣武将皇亲贵胄,偏偏选了个武林中人做使臣,恐怕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他踏过长长的石阶,从殿后进去,遥遥听见侍者高声宣燕使近前献图。盖聂快步上前,从屏风后绕出,准备入殿。

  他踏进去,一眼看见了庆卿。

  青年穿着玄色的礼服,双手捧着卷轴,一步步拾阶而上。盖聂滞住,他本该近前候在秦王座旁,然而落足却似有千斤重,迈不出一步。

  庆卿也看见了他,但是庆卿没有说话,没招呼他,也没笑。

  盖聂望着他唯一的朋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只是太迟,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这时庆卿走过了最后一层玉阶,屈膝长跪于案前,徐徐展开了督亢的地图。

  卷轴展到最末处的一刻,盖聂没来由地想,那个说要等他的人,大概不会在易水边了。

  图穷匕见。

  流水剑去势极快,白光一闪,击偏了玄衣青年手中的短剑。庆卿一击不中立即变招,盖聂只比剑晚到一步,仓促间不暇细想,掀翻了玉制的几案挡住攻势。流水剑适才被他掷出,跌在地下,此刻无暇俯身去拾,盖聂顾不得许多,反手抽出了秦王的佩剑,借拔剑之势撩向庆卿颈中,迫得庆卿长身后仰避开。盖聂一招之间反守为攻,夺得先机,再不容他喘息,剑光霍霍,出手毫不容情。此时早有侍从护着秦王推下,秦宫武士纷纷拥上,只是与二人武艺相差太远,无从插手,当下遥遥地围在二人外围,手持戈矛严阵以待。

  大殿之上人群纷涌,一片嘈杂之声,盖聂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他于剑术一道天分极高,兼之得遇名师,年纪虽轻,剑法上的造诣却胜过了许多江湖前辈。此时一剑在手,灵台空明,更无半分杂念,目中所见唯剑光闪烁而已。庆卿与他相交十余年,彼此招数均烂熟于心,一时间难分胜负。蓦地盖聂长剑一沉,刺向庆卿小腹,庆卿短剑反指,袭他右肋。盖聂手腕微抖,长剑本是下趋之势,剑尖却忽然一挑,改刺左胸,庆卿无法可想,只得回剑格挡。

  盖聂的流水剑初一交手时便已失落,此时手中所持乃是秦王的佩剑天问,剑谱上排名第一,当世无匹。庆卿的短剑轻锐脆薄,双剑相交,当啷一声,短剑从中折断,长剑去势未绝,盖聂无意伤他性命,剑走低斜,刺入庆卿左腿。

  血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盖聂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长剑随之拔出,剑身滴血不沾。他茫然看手中天问,适才情势紧急全然不曾细想,此时回过神来,几乎难以置信。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庆卿,庆卿也正看着他。玄衣青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扬起唇角,挑了挑眉毛,就像以前很多次在比剑中落败后一样,庆卿随手将断剑一抛,笑着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踉跄后退了几步,靠着柱子坐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问盖聂:“阿聂,总归是兄弟一场,容我交代几句遗言总行吧?”

  盖聂微微点头,说:“你说。”庆卿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歪着头想了想,道:“兄弟我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死了后老婆孩子什么的劳烦你照顾一下。”盖聂再点头,庆卿向他笑笑,摆了摆手:“行,没什么事了。你走吧,让他们来。”

  他仰起头看着高而空旷的殿顶,仿佛自言自语,不知说与谁人听:“秦王可真是个无趣的家伙,这么大的宫殿,居然连个弹小曲儿的也没有。”

  盖聂慢慢地抽出剑,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身后的声音似乎遥不可及,他隐约听见武士们呐喊着冲上去,沉重的脚步声、甲戈碰撞的金铁声、怒斥声、喝骂声。庆卿的声音已经很远很远了。

  “我说过的啊,我姓庆。唔,以后会很有名的。”

  “当今乱世,诸侯纷争。你想保一方太平,自然要有些非常手段。”

  “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一坛下肚,保你烦心事全忘记,比什么法子都简单。”

  “阿聂,我要走了。”

  “不管胜负如何,等你打了架出了师下了山,以后来找我吧。”

  “打过架,喝过酒,就是朋友喽。”

  “我在易水等你。”

  “算了,就这样吧。”

  他终于踏出了那座宫殿,冬日午后的阳光映着积雪,明亮炫目,晃得人眼睛生疼。

尾声

  仿佛一路行来一千里都在下雪。

  燕使刺秦未遂,秦王震怒,当即出兵伐燕。盖聂护驾有功,得了许多封赏,他一并推却,只向秦王求三月假期。秦王虽然不舍,见盖聂执意,到底还是准了。

  盖聂离开了咸阳宫,在城中找个落脚处住了段时日,寻机换出了燕使的尸体,一把火烧成灰。手头并无合适的器具,便装进一只酒坛,带着出了咸阳。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行得极慢,然而这条路毕竟走到了尽头。

  踏入朝歌城时天还在落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近年关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绯色微光照红了满地白雪。朝歌久经战乱,自是不比咸阳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街上三三两两的孩童追逐打闹,一个个裹得像圆球儿一般。有个男孩跑过盖聂身边又停下,好奇地仰头望他,问:“叔叔,你穿这么薄不冷吗?”也不待盖聂回答,男孩瞥见他腰间佩剑,登时恍然大悟:“啊,叔叔你一定是江湖大侠吧!会内功,寒暑不侵!教我好不好?”

  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渴望。盖聂对他笑了笑,轻轻摇摇头,走开了。男孩还不死心,跟在他身后,没跑几步,便有女人追上来一把抱起,警惕地瞪着盖聂:“你是哪儿来的?”

  盖聂道:“我有一个朋友住在这里,我送他回来。”

  女人仍有敌意:“朋友?叫什么?”

  白衣的剑客顿了顿,说:“庆卿。”

  他放眼望去,长街落满了白雪,依稀有几分像当日的咸阳城。少年的庆卿曾许多次向他提起这座近在云梦山下的城,每次都笑嘻嘻地说阿聂下山去玩嘛我请你喝酒,而他今日方才第一回踏足。

  “庆卿?”女人面现疑惑之色,似乎在努力回想,“……哦哦,庆家那孩子啊,可有不少年没见着他了。喏,过了这条街往南边走,最里头的就是他家。”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她消除了戒心,眉目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话变得分外多,“你们怎么赶在年下回来啊?庆家那破屋子不晓得落了几层灰,哪儿还能住人……不过也好,正巧赶上过年,他一回来走到哪儿哪儿热闹。诶,那小子人呢,怎么把朋友丢下一个人跑了?唉哟这孩子好些年没回来,还是这毛病。你要找他啊,别忙家去,先往酒馆看看。王老汉成日里念叨,总说他一走酒馆的生意就少了三成。”

  盖聂安静地等她讲完,然后拍拍随身的酒坛,道:“他在这里。”

  女人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刚露出的一点笑容僵在脸上。她怀里的男童左瞧瞧右看看,不明所以地问她:“二姑,谁在哪儿?”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起头想和盖聂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只是道:“这孩子……”

  最终她放弃了,背转过身,抱着男孩走开。

  盖聂缓步走过长街,足下积雪吱呀作响。间或有孩子欢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屋檐下女人们坐在一起,一边做活计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边还分心顾着孩子别跑远。他路过酒馆,略略犹豫一刻,进去打了两角酒。即便是年关,酒馆里仍旧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吆喝着划拳饮酒,带着几分醉意指天骂地,从周天子与八百路诸侯再到县师轨长没一个幸免。盖聂离开时门口的那桌客人正比划着讲从邻县听来的传闻,说当日那燕国使者荆轲如何如何神勇,左一招白虹贯日,右一招黑虎偷心,那秦王的侍卫长又是如何如何了得,寻常人一剑只能挽一个剑花,他一剑能挽十一个。盖聂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几人注意到他,热情地邀他一起喝两杯,他摇头谢过对方好意,走了出去。

  他依着女人的指点找到庆卿旧日的宿处,破旧的木门没有落锁,似乎主人并未远行,去街角打了酒就回来。盖聂推开门,满室尘埃被风带起,再悠悠落回。

  盖聂在这里住了几日。左邻右舍对这个俊秀的年轻人十分好奇,时常过来问些这这那那,听到庆卿的事情,尽皆黯然。

  后来盖聂在城郊起了一座墓,下葬时来了许多人,很快又散去,剩下他一个。有只大鹰飞来,停在还没树起的墓碑上,抖去羽毛上的雪花。盖聂看着它,伸出手去,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哀哀叫了几声,展开翅膀飞走了。

  他将庆卿的骨灰置入墓中,墓起得仓促,没什么物事陪葬,庆卿应该也不会在意。

  可是一个剑客怎能没有剑?

  庆卿的佩剑留在了咸阳宫里。当日盖聂以天问削断了那柄剑,后来侍从拾起了它,秦王是爱剑之人,看出并非凡品,便令工匠重新锻造。盖聂离开时剑尚未铸好,即便铸好了,以秦王对此剑的重视,也不易到手。

  他久久地伫立在墓前,直到日影埋没在云层里,雪花悠悠飘落。

  于是盖聂把自己的佩剑留在了那座墓中,封闭了墓门。他想千年后或许还有人记得荆轲,可是大概不会知道庆卿了。即便知道,也不过是史书上淡淡一笔,英雄弃置不用的旧名。至于藏在名字后的过往生平,原本便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人们所关心的只是英雄何所以为英雄,甚至连最英雄的事迹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不过是被文人写入诗书里借来吊古讽今。千百年来尽皆如此,以后大约也是一样。

  漫天飞雪里,他转过身,没入了滚滚历史浪潮之中。

 终

  ……县南一公里折胫河北岸,墓呈金字塔形土冢,高六米,占地约三十平方。墓北有观音堂庙,庙碑刻亦记‘荆轲墓,庙南’字样。民瑞脑消金兽国十八年,淇县师范学校校长李道三曾盗掘此冢,内有水,颇寒冷。李从中盗获古剑一把,长三尺,铜锈斑驳,拭之寒光逼人。

(完)

废话1:度娘不知道鹰有没有夜盲症,我也懒得费劲查了,如果有的话……就当文里那只是猫头鹰吧=_,=

废话2:灯笼这种东西据说是西汉才出现的,不过既然高月提了那……过年也稍微挂一下没关系的吧?先秦实在太早了,血泪脸

废话3:末一段……见《中国名人名胜大辞典》,才知道还有这种辞典OTL

最后感谢所有有耐心看完这篇裹脚布似的东西的姑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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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粥征文 龙襄阿苏勒20字微小说

好像很久没更新了……啊啊,有了微博后完全忘记这边了,捂脸

半夜发个旧物吧~酒粥的抽签征文,开始构思了好长一篇,因为懒完全废掉了,改成了20字舍命陪迟迟=v=

签:阿苏勒 龙襄 七夕 龙渊阁 吃煎饼果子

【Adventure(冒险)】

七夕,龙襄陪阿苏勒去龙渊阁还一起吃了煎饼果子。

【Angst(焦虑)】 

姬野已经知道了?

【Crackfic(片段)】 

“……不管是不是和你,我都觉得在七夕吃煎饼果子不太正常。”

【Crime(背德)】 

龙渊阁里有很多需要用这个词语来形容的藏书。

【Poetry(诗歌/韵文)】

做的

煎饼

果子

全天下

好吃

【Crossover(混合同人)】 

“你还认得这把匕首?”

“匕首已经变了。”

“人也变了。”

【Crossover(混合同人之二)】

“因为,我的速度,一向是第一。”

“送命的速度?”

“……挖墙角的速度!”

【Death(死亡)】

又一个七夕,阿苏勒独自踏入龙渊阁,腰间佩着一柄短剑。

【Episode Related(剧情透露)】

“所以你们明白了……关于姬野为什么要杀我。”

【Fetish(恋物癖)】

“所以我这不是被封印进那什么短剑里了么……”

【First Time(第一次)】 

“姬野不会忽然冒出来吧……”

【Future Fic(未來)】

如果被姬野知道了大概就不会有这种东西了……

【Horror(惊栗)】

姬野真的知道了?!!!

【Suspense(悬念)】

姬野到底知不知道啊!

【Tragedy(悲剧)】

姬野还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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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像】九州·缥缈录·蔷薇烈歌(素材取自秦时明月)

前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博客一直登陆不上……于是现在补发一下吧。这个是做给灰雪的生日贺

本来歌是长公主的个人角色歌,但……素材的缘故,要做个人MV太难了,于是我剪成了群像,亲爱的不要嫌弃><

由于是群像嘛,人物用的又全部是秦明的,估计不大好认,于是在每个人旁边打上字幕了。然据说有字幕很破坏气氛,于是索性导了两版出来


词:逸年
唱:司马泉水
素材:《秦时明月》
制作:江夜


字幕版: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YgLcArAnBbo/
下载:http://www.rayfile.com/files/df20970a-0ce8-11e0-910a-0015c55db73d/

无字幕版: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ua2gB1plEZY/
下载: http://www.rayfile.com/files/943c7c57-0ceb-11e0-914f-0015c55db73d/


剪得挺累也挺欢乐的,果然我还是更喜欢做快节奏的啊XD虽然会比慢节奏的累很多,但看起来舒服,心情也好XD

以及我就是爱拿荆高COS息白,怎么样!怎么样!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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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群像】倾尽天下

咳咳,这是个充满恶趣味的东西XD昨天鸡血到凌晨三点半初步做出来,今天起床后简单修了下,懒得仔细打理了,做得比较粗糙,凑合看吧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CyP9jbtAxNQ/


CP么,荆高、聂卫、跖凤、羽明、赤雪……理论上是这样?中间夹杂着一些羽良聂高羽雪旷修之类的,口胡这个MV纯粹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恶趣味口牙!

其其实我好想做聂高的……好想做好想做好想做,打滚,然而要绕开萝卜单做聂高太艰难了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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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伪雪糕】画心


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02zBwP-68YE/


【醒目】真心萌雪糕的不要看【醒目】


这是我做得最惨烈的一个MV了……不不是说内容,而是过程。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要挠墙,不断地死机+丢失文件……TOT我不就是想满足下恶趣味么至于吗!非要逼我做个好人吗!

选这首歌……你们懂的XD所以说真心把雪糕当CP萌的不要看。之所以做这个是觉得有几句歌词特别适合小高啊,全篇的中心思想(没有这东西)在于“你的心 到底被什么蛊惑”。

嗯,说句正经的,我一直坚信荆轲在小高心里是第一位的,无关风月,腐向也好正直向也好,反正他最重要。

所以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他吧。趴,其实我觉得时常走神的小高很萌的……XD

《画心》原曲太长了,七分钟……对我这种渣技术来讲要死人的TOT感谢徐徐和骨灰不厌其烦地帮我折腾音乐,技术帝我爱你们>3<认识你们真好

最后,土豆网你也是恶趣味吧!口胡啊口胡啊口胡啊,就算标着伪它也是个(表面上的)雪糕向,荆萝卜他总共只有两个半镜头而且都是一闪而过的,这样你也能把他挑出来口胡!

……嗯我觉得土豆它也是个荆高党,爆,我上传的视频标签写了荆高的就有红色H符号(大雾),写着雪糕的就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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