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篇也忘记发过来了啊……
是从刚开始看秦明就想写了的文,一直拖到前半年风月征文时才赶出来,很多地方写得不如意,尤其打斗戏干脆删掉算了……但暂时没有耐心修了,也许再等等等哪一天我重新找回对秦明的热情吧。回头看秦明的同人我写的很是不少,但其实一开始真正想写的只有两篇,一篇是小高相关的《悲歌》,刚补完动画没看第三部就动笔了,另一篇就是《水寒》。
……没错我的真爱是荆萝卜,所以从来学不会正面写他,却又不可自抑地在写别人时不断旁敲侧击来两句。小高和盖聂是与他关系最密切纠葛最深的两个人,所以才会有这么两篇文。
姑且先放上来吧,以后有空修改了再说。秦明相关的其他文也写了不少,等本子完售了会放出来。唉是说我这两年太懒了,除了参本子几乎没写过闲文,明年起要改掉这个坏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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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时明月/盖聂相关】水寒
正文之前的废话:
设定方面有改动,我把盖聂和卫庄的入学时间提前了……这么好的师门就学三年多可惜啊,怎么着不青梅竹马个十来年再动手嘛。
另一个是关于荆轲故里、荆轲墓和鬼谷所在,查资料时发现某地声称仨地方都在他们那里,脑补了一下觉得很有趣,于是文里三个地方是设定在同一处的。
各种用词穿越请无视,战国实在太早啦TAT!
哦对了还有= =!题目纯粹是字面上的意思,和小高的剑无关。
本文为盖聂无CP粮食向,后面可能会夹带荆高><
一
认识荆轲的时候,盖聂还只有十三岁。
虽说表面上总是端着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毕竟按捺不住少年人的天性,偶尔盖聂也会放任一下自己,比如在春暖花开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翻个墙啊逃个课啊什么的——鬼谷先生固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文武双全授课生动有趣,但对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说,还是窗外青山更有诱惑力。
云梦山方圆数百里,有无数异种花草珍奇走兽,十三岁的盖聂背着把木剑,步履轻快地穿过山林,在溪水畔歇下。他解下木剑,枕着双臂躺在溪畔的大石上,日光暖暖的,照得人起了几分睡意。盖聂刚要阖上眼睛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喂,对面的!”
盖聂一惊坐起身来,右手已按在剑柄上。隔着溪水,一领褐衣的少年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对方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发乱糟糟的,用白色布带胡乱绑住,眉目称得上俊朗,可配上表情就从剑眉星目变成了贼眉鼠眼。盖聂谨慎地思考了一下,问:“有事吗?”
他投在鬼谷先生门下,云梦山鲜少人迹,常年只对着师父一人,乍然遇见生人,未免有点小慌张,不知当如何应对。不过鬼谷先生的高徒毕竟有几分真才实学,至少,从表面上来看,盖聂是非常淡定的。
褐衣少年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蹲在岸边,笑得很和气:“你叫什么名字?”
盖聂犹豫了下,回想一遍生平所学,觉得在不知对方来路的情况下贸然报出自己身份似乎不大好,于是没有作答。褐衣少年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挑了挑眉毛:“诶?我是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盖聂努力回忆师父的授课内容,发觉自己处于被动状态,非常不利,而作为一名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无论走哪条路线,为将为相都绝不该落入这等境况,当下毅然反问:“你是什么人?”
“我嘛,”褐衣少年回答得十分爽快,“我姓庆,就住在山下。附近十里八乡的我都认识,可从来没见过你,听你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
盖聂想了想,自己的确不是本地人,乃至不能算本国人,于是点点头。褐衣少年目光闪动,忽然道:“你是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吧?”
“……”盖聂震惊,回想一遍确认自己从头到尾丝毫没有提及师门,虽说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但突然间被人揭破,他多少有点郁闷。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褐衣少年笑道:“云梦山里有许多毒草猛兽,就算是住在山脚下那几个村落的人平时没事也不愿意进山闲逛。你不是本地人,却对这一带很熟悉,想必是常在山中居住的,应该就是鬼谷门下吧?”末句虽是疑问,却说得十分肯定,盖聂只得老老实实点头:“是。”
话音未落便觉风声有异,盖聂下意识向后一仰,明晃晃的剑刃堪堪擦着他面门掠过。那褐衣少年竟是好快的身手,谈笑间忽然发难,盖聂无暇细思,不及起身,右手一翻,木剑架住对方兵刃。褐衣少年一击不中立即抽身而退,足下疾转,下一剑却是从身后刺来,盖聂竟不回头,反手一剑点在对方剑身上,荡开了短剑,褐衣少年不待招数用老,已回剑而退。
那少年身法奇诡,绕着盖聂游斗,出剑角度甚是刁钻,每次只出一剑,一剑不中便退去再寻机会。盖聂接了几剑,已摸清了对方的路数,足下始终未移半步,也不反击,只以木剑格挡。他每一剑都避开了对方的剑锋,平面相交,木剑便与利刃一般无二。如此十数回合,褐衣少年向后退开,摆了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看不出,你的剑可比你的舌头利落多了。”
盖聂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讽之意,持剑严阵以待,肃容道:“阁下忽然动手,意欲何为?”
“啊,这个么,”褐衣少年一翻手,短剑不知被藏到哪里去了。这人持剑时气势凌厉逼人,兵刃一去却又变回初时那个笑嘻嘻的少年,摇头晃脑地说:“久仰大名,今日有幸得见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一时技痒,得罪之处还请兄台莫要见怪。”
盖聂还是第一回见识这种人,前一刻出手狠辣绝不容情,后一刻就浑若无事一般。他毕竟年幼,又少与人交流,见对方笑得十分和善,手里的剑便递不出去,只是面上表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那少年见他神色不豫,大笑:“兄台若是不快,不如……我请你喝酒吧?”
“……咦?”盖聂一呆。
“江湖人说话真麻烦,我的舌头都快绕不过弯了,”褐衣少年踩着溪水里的石块跳到盖聂身边,“什么兄台啊在下啊太麻烦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虽然被他的前后转变绕得有些头晕,盖聂仍旧保持了良好的淡定风度:“鬼谷门下盖聂,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我说过的啊,我姓庆,”少年想了想,再补一句,“唔,以后会很有名的。”
二
盖聂新近养了一只鹰。
“为什么是鹰?”庆卿很疑惑,“送信的话,鸽子比较好吧?”
在溪边不打不相识后庆卿时常会去找盖聂玩,鉴于鬼谷门规森严,盖聂能溜出来的机会不多,所以训练了一只鹰代为传讯。眼下这只鹰懒洋洋地趴在庆卿的手心里,用嫩黄的喙蹭着少年的手指。盖聂犹豫了下,如实相告:“以前养过鸽子。”
“然后呢?”
“师父要吃夜宵。”
“……”庆卿难得地沉默了。他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雏鹰,拨了拨它的小翅膀:“你真是个好徒弟……那为什么换成鹰?话说回来,这么大点的小家伙能飞得起来么?”
“暂时还不能飞,”盖聂说,“如果不养的话,它也会变成夜宵。”
庆卿无言以对,只好说:“盖聂,你真是个好人。”
他把还不会飞的小雏鹰还给盖聂,好奇地问:“原来鬼谷里还有其他人?”
“没有,就我和师父两个,”盖聂明白他的意思,“一般都是我做饭,师父兴致好的时候会自己下厨,然后由我收拾厨房。”
庆卿对他的遭遇表示了深刻的同情:“那扫地呢?”
“也是我。”
“洗衣服?”
“还是我。”
“砍柴挑水买菜?”
“你觉得堂堂鬼谷先生会去做这些吗?”盖聂反问,“不过不用买菜,我们鬼谷有自己的菜地。”
“至于打理菜地的就不用问了……”
“当然也是我。”
“盖聂,”庆卿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是少见的严肃,“你觉得你师父为什么要收你为徒?”
盖聂沉默了。他虽然是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聪明的好人。
“大概……缺个干活的吧。”
所以当卫庄跟在师父身后踏入鬼谷时,盖聂确确实实是满怀着对师父的感激之情无比欣慰地欢迎师弟的到来。相较之下,卫庄的态度显然不大友好。进谷之前鬼谷先生已经将门规向他交代过一遍,少年早早地在心里把尚未见面的师兄划到了敌人的一方。不过盖聂并不介意,他认为为人兄长应当有点风度,于是淡定地顶着卫庄敌视的目光吃完了晚饭,把碗筷一推:“厨房在后院,水井在中庭槐树下。”
出身贵族世家的卫庄对晚饭很不满意,还在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拨着菜,忽然听盖聂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转头看看一脸淡定的鬼谷先生,试探地问:“我?”
“对,”盖聂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做饭,所以你洗碗。”
卫庄险些被噎着:“洗、洗碗?!”
盖聂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你更喜欢做饭?也行,我无所谓的。”
“谁喜欢做饭了!”少年气急,转过头求助,“师父!”
既然被点名了,鬼谷先生轻咳一声,道:“聂儿,你做得过了。”
盖聂低头:“弟莫道不消魂子知错。”
鬼谷先生摆出十分威严的架势:“说,你错在哪里了?”
“小庄远来是客,弟莫道不消魂子不该第一天就麻烦客人。”
“嗯,”鬼谷先生满意地点头,觉得大徒弟的回答十分得体,很给他面子,“既然你知道错了,三天之内的杂务仍由你处理。小庄,你一路跋涉,也该累了,先歇息几天吧。”
卫庄懵了:“师父,我……”
“这是入我门下第一样修行,”鬼谷先生慈爱地揉了揉小徒弟的头发,“你师哥一直做得很好,你要向他学习。”
“……”少年终于垂下了头,“是,弟莫道不消魂子明白了……”
三
用庆卿的标准来判断的话,卫庄也是一个好人。
“显然的嘛,”褐衣少年枕着手臂躺在草地上,叼着根草茎,叶子随着他的话声不断晃动,“你让他洗碗,他就洗了,而且洗得很认真。虽然技术有待提高,但这年头肯下功夫干活的人已经很少了,你师父居然一找就是两个,上八辈子得积多少福啊……”
盖聂怎么听怎么别扭:“你这算是称赞么?”
“当然!”庆卿信誓旦旦,“这么认真干活还不收工钱的……徒弟上哪儿找去,我要是能有你们一半勤快,我家老头子做梦都能笑醒。”
“那如果换了你呢?”
“诶?”
“如果师父新收的徒弟不是小庄而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庆卿深沉地说,“我会说服师父,光大鬼谷!”
他来了兴致,坐起身来,双手比划着,信口开河:“你想啊,鬼谷这么硬的牌子,隔几十年才招两个学生,而且两个人里还要废掉一个,浪费,太浪费了!换了是我才不会死守着旧规矩,虽然我很讨厌儒家那套繁文缛节,但鬼谷的确该学学人家的招生办法,有教无类,两三年就招一批,只要符合条件均可入学。不过呢,考虑到教生不易,而且鬼谷还要负责学生们的衣食住行,所以要收取一定的费用。这些费用呢就可以用来翻新屋舍,扩大鬼谷的规模,购买名剑快马,并分出钱来雇佣一批佣人,专门负责谷内杂务,让学生们可以安心学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修文练武之中。诶,你觉得怎么样?”
“……有必要吗?”盖聂非常不以为然,“不就是不想洗碗而已么。”
“这个你就不懂了,”庆卿面不改色,摇着手指向盖聂传授经验,“说和做是两回事。鬼谷的规矩传了几百年了,肯定不是说改就改的。这样说只是为了提醒师父,有的是其他方法可以解决杂务,而且可以做得更好,何苦非折腾徒弟呢?只要在师父面前摆上另一条路,你想啊,你们鬼谷是什么地方,用得着靠收学费赚钱?”
盖聂沉默许久,叹了口气:“你师父一定很辛苦。”
庆卿笑嘻嘻地拍拍他肩膀:“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被师父教成这样的?”他仰首看看日头,跳起身来:“天晚了,不耽误你了。阿聂你赶紧回去吧,小心别被逮到,师父易躲,师弟难防啊。”
“……听起来好像你很有经验的样子。”
盖聂摇了摇头,起身时草叶晃动,两只野兔蹿出来,飞快奔入灌木丛中。他信手摸起块碎石掷出,野兔应声而倒。庆卿不解:“怎么?”
“带回去给师父加餐。”
“……阿聂,”庆卿按住额头,“看来我真不能再和你一起混了,不然以后肯定收不到徒弟。”
微风吹拂,长长的草叶翻卷如浪。盖聂不再理会对方,提起野兔,踏着夕阳走回师门。卫庄正对着斧头发呆,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几块木柴,少年清秀的眉宇皱作一团,但一听到脚步声就立刻变回初入鬼谷时那般高傲神情,冷冷哼了声,抿着唇不理会人。盖聂看一眼就明白了:“手上扎到刺了?”
“……”卫庄神色变得尴尬起来,最后还是悻悻地跟着师哥进屋。盖聂找出针替他挑去手上的木刺,想起屋外那堆状极惨烈的柴火,忍不住道:“你入门未久,劈柴之类的粗活可以先缓缓。”
少年闻言,双眉一扬:“师哥看不起我?”
盖聂默默地用针指向剔出来的六七根木刺,卫庄登时泄了气,一双眉毛绞来绞去,忽地把手一甩,恨恨地道:“劈柴而已,有什么难的。”说罢大踏步走出门去,盖聂放心不下跟出去,只见卫庄一脚踢开斧头,翻手拔出把短剑,剑身雪亮,虽隔数尺犹觉寒气逼人,削起木柴来飞快。片刻一堆木柴皆已削好,少年执着短剑,得意地向师哥一挑眉毛:“我要做的事,从来没有做不成的。”
盖聂是个厚道的好人,所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在心下想,如果庆卿看到了这一幕,必会大声称赞,好一把吹毛断发、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砍柴刀啊。
四
盖聂最近总是心不在焉。
无论听课习字练剑还是做饭砍柴打猎,他似乎总是走神,七分心思放在所做的事上,还有三分不知飘到了哪里。卫庄几次趁他神思不属时忽然出声,可对着盖聂那张永远保持淡定的脸也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卫庄试探了几回,最终摇头作罢,不再理会。
背后微风一荡,盖聂反手一剑,恰恰点在对方剑尖之上,来人趁势收了剑:“唉唉唉,就算走神也打不过你,不打了。”
庆卿在他身旁坐下,托着下巴黯然神伤:“要说我认识你也有三四年了,从来就没赢过你一招。”
盖聂认识他三四年,从未在口头上占过一句便宜,已经习惯于沉默了。庆卿侧过头瞥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在想什么?”
盖聂略一迟疑,道:“没什么。”
庆卿眨眨眼睛,笑道:“不如我来猜一猜——盖大剑客今年十七岁了罢?”
话题转得太突兀,但由于盖聂是个好人,虽然感到莫名其妙,还是点了点头。
“你师弟大约也是这个年纪,”庆卿悠悠然地说,“按鬼谷的规矩,快该出师了吧?你们应该已经开始比试了?”
盖聂微讶:“你怎知道?”
“猜的,”庆卿拔了根草茎叼着,“一般门派都是二十岁出师下山,鬼谷应该也不例外,提前个两三年开始争斗也正常……喂,你该不会是输了吧?”他原本只是随口说笑,见盖聂神色不对,不由得一怔:“喂,不是吧,你真的输了?”
盖聂默然点头。庆卿想了想,道:“那你们比的定然不是剑术了。鬼谷先生出的什么题目?”
盖聂微一踌躇,道:“师父令我与小庄各自击杀两头玄虎。”
庆卿等了半天也不见下文:“就这样?”
“就这样。”
“啧,”褐衣少年不屑地扭过头去,“这种事有什么好保密的……我来猜猜吧,玄虎虽然凶恶,对鬼谷高足来说不见得比捏死蚂蚁更难。唔,玄虎最令人头痛的就是速度,那么你们所要击杀的应该是两头四散奔逃的玄虎吧?”
盖聂点头:“是向相反方向奔逃。”
“倘若只是如此,你也没道理输给卫庄。”庆卿摸了摸下巴,“唔……如果要令两头玄虎刚好是超完全相反的方向跑,那应该有什么目标物?”
盖聂默然良久,低声道:“是两个人。”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说:“我一个也没能救得了。”
话说出口他忽然间如释重负。师父讲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最重决断,但他听不进去,对师父来说被玄虎噬咬的两人只是测验的棋子而已,可是盖聂亲眼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死去,因为他的无能为力。那一句话藏在心里很久了,闷闷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终于说出来时竟觉得轻松多了。盖聂喟然一叹,重复道:“我救不了他们。”
庆卿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肃容望向他:“你……以你的剑法,怎会一个也救不出?”
“……我不知道,”盖聂别开目光,“我……我不知道该救哪一个。”
“这样,”庆卿点点头,“看来问题很严重……没事儿咱们慢慢聊,阿聂你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喏,我问你,你认为你失败的最大原因是什么?”
白衣的少年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缺乏决断。”
“有道理,”庆卿歪着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无法做出决断?”
盖聂绞紧了眉,不说话。庆卿注视着他,忽然微微一笑:“纵横家睥睨天下,向来视他人如鸡犬一般,不过区区两条性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盖聂不做声,庆卿替他说出了答案:“因为你问心有愧。”
“你的剑法比卫庄好,可是他能救人,你却失败了,你觉得对不起他们,是不是?”
庆卿的眼睛很亮,盖聂不由自主地侧开了目光,不敢直视。他静了很久,说:“是。”
“你本来能救下一个的,是不是?”
“是。”
“可是你不知道该救哪一个。”庆卿悠闲地说,“阿聂,首先你需要知道,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不管什么时候。人力有限,顾此失彼是很正常的。”
“那么在你有限的能力范围内,”少年竖起一根手指,“要分得出轻重,排出个一二三四来吧。”
盖聂皱眉:“人命岂有轻重之分?”
“当然有。”庆卿说得非常肯定,“你之所以犹豫,难道不是因为为虎所伤的两人与你素不相识,对你来说都一样?如果把其中一个换成你师弟,你会先救谁?”
盖聂踌躇半晌,微微苦笑,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庆卿虚击一掌,“人命没有轻重之分,可是人心有。既然能力有限,按自己想的去做就好了。”他随手拾起根树枝比划了几下,“当然,说回这件事情上,那两人与你非亲非故,既非因你而生也不是为你而死——这笔账要算也该算在你师父头上——卫庄在乎的是胜利而不是人命,所以他出手干脆直奔目标而去,不像你这么拖泥带水。不过你能存着救人的念头,就已经是很对得起那两个人了,别的不必多想。”
盖聂双眉一轩,沉声道:“难道没有两全的法子么?”
“有。”庆卿答得十分爽快,“那有什么难的,云梦山中多的是见血封喉的毒物,你身上带几枚浸了毒的暗器,一边一个打过去,容易得很。”
“……太过阴损。”
庆卿哈哈一笑:“以人饲虎不阴损么?”他站起身来,抖了抖衣上草屑,英气的眉毛一扬:“当今乱世,诸侯纷争,天下是任由玄虎争夺的肉饵。你想保一方太平,自然要有些非常手段。”
金色的阳光落在他发间衣上,模糊了轮廓。盖聂与他相识四载,一直只当他是个游手好闲自在随性的惫懒家伙,此时却觉得眼前人忽然陌生了许多。褐衣少年回转过身,唇角一撇,笑容还如往常一般懒散:“当然喽,你若是真下不去手,更简单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盖聂尚未回过神来,闻言下意识接话:“什么?”
庆卿从袖子里摸出个小葫芦,扬手抛过去。盖聂接住,拿在手里仔细端详,看来看去都只是个普通葫芦,瞧不出什么蹊跷。他抬起头,庆卿挑着一边眉毛,笑容有点不怀好意:“尝尝看。”
盖聂半信半疑地拔开塞子,饮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入喉乍然烧灼,盖聂猝不及防,被呛得全吐了出来,咳了半天才有力气发问:“什么东西?”一旁庆卿早已笑倒,听他发问,强忍住笑,啧啧摇头:“盖大剑客,你长这么大,不会从来没喝过酒吧?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一坛下肚,保你烦心事全忘记,比什么法子都简单。”
盖聂淡定地把葫芦塞子塞好:“师父说过,饮酒误事。”
“胡扯!”庆卿毫不客气地顶回去,“不喝酒算什么男人。尤其咱们学武之人,将来要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你听说过哪个大侠不会喝酒?”
“谢了,”盖聂丝毫不为之所动,“还你。”
“不用,咱们什么交情,送你了!”庆卿豪爽地一挥手,不怀好意地眯起眼睛笑:“喂,拿回去给你师弟尝尝吧。”
五
卫庄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
所以他接过葫芦后拔开塞子嗅了嗅,冷笑:“师哥,原来你私自下山是买酒去了。”
其实不是。盖聂默默地想,没有说破。卫庄只道他默认了,晃着手里的酒葫芦,不屑地笑:“这么劣的酒,师哥,你的品位可不怎么样啊。”黑衣少年单手托腮趴在案上,一时间无限感慨:“想当年……”
想当年老子在韩国的时候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山珍海味美酒佳酿没尝过,到如今竟然沦落到天天啃包子的地步,同门师哥拿着路边小店三个子儿一角的劣酒就敢来献宝。卫庄一念及此,不禁悲从中来,狠狠地灌了一口。尝过个中滋味的盖聂紧张地盯着怕他呛到,不过显然是多虑了。卫庄神色自如地塞好葫芦扔到一旁,起身出门练剑去。
盖聂的心刚放下一半,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黑衣少年被门槛绊得整个人向前倒去。
毕竟是鬼谷门下高足,卫庄临危不乱,足下踏稳了千斤坠,硬是一个铁板桥,生生由前趴转为后仰,左手斜挥,五指成爪,在木制的门框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这个动作虽未成功阻止他倒下,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借此一阻之机盖聂已踏上前来伸手揽住了他。卫庄心安理得地往师哥怀里一倒,人事不省。
盖聂低头看看一身酒气脸色酡红的师弟,抬头望望除了蛛网什么也没有的屋顶,默默地叹了口气,在心里赞叹了一通师父真是英明神武,并决定下回要和罪魁祸首好好谈一谈饮酒误事的问题。
但是罪魁祸首觉得自己才是最英明神武的那一个:“多好的办法啊,看,你连剑都没拔,就成功地放倒了师弟,不比大战三百回合好么?”
“你觉得他会上第二次当?”盖聂没好气地反问,庆卿愉快地点头:“会啊,喝酒是个好习惯。话说回来,原来还真有一杯就倒的人哈哈哈哈……”
“好吧这不是重点,”盖聂扶额,对于总能偏离重点的庆卿和总被偏离重点的自己感到很无奈,“饮酒不是什么好事,你别带坏我师弟。”
“冤枉啊大人,”庆卿苦着脸叫屈,“酒是你给他的,为什么是我带坏?”
“我……”盖聂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庆卿笑了一场,总算止住了,向盖聂扬了扬手中剑:“喂,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比一场?”
盖聂自无异议,拔出了佩剑。随着他年岁渐长,木剑早已弃之不用,如今带在身边的是师父所赠的一柄利器,剑名流水,锋刃亦若流水一般澄明。
他并非好勇斗狠之辈,剑法虽精,却极少与人过招,即便是卫庄,若非门规所限,盖聂也不愿动手。唯有庆卿是个例外,他提出的切磋盖聂从来有求必应,若要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此人实在太欠扁了。作为一名尚未出师但素来成绩优异的纵横家,盖聂不喜言谈但并非不善言谈,需要的时候他完全可以滔滔不绝引经据典摆出无数道理,然而遇上庆卿全然无用,盖聂不止一次地扼腕感叹如此人物未拜入名家真是太可惜了,庆卿闻言很是得意:“哪里哪里,我进了名家才叫浪费呢,不过是些磨嘴皮子的功夫,还用得着专程去学?”
对于这么一个兼具长舌头与厚脸皮的家伙,盖聂感到深深的无奈。所幸他的剑法很好,可以靠比剑扳回一局,多少发泄些怨气。而此次盖聂显然对“师弟被带坏了”怨念很深,出手毫不容情。两人交手十数回合,盖聂寻机挑飞了庆卿的兵器,接着长剑斜指,凝力不发,离庆卿的咽喉只有三分。庆卿倒也爽快:“输了。阿聂,你的剑法越来越好了。”
盖聂撤了剑,觉得心情好多了:“过奖。”
“不过我会输给你,也不全是因为剑法不及。”庆卿拾起自己的剑,摸出块布巾拭去剑上的草屑泥尘。盖聂略一颔首表示赞同:“不错,你太爱惜兵器,过招时总是尽量回避我的剑,许多精妙招数便使不出来。”
“那是因为爱惜兵器吗?”庆卿瞪盖聂,“那是因为你的剑太好了,真用剑挡上去就直接两半了!”
他把长剑还入鞘中,挑起眉毛笑:“待我日后寻把利器来,再回来向你讨教。”
盖聂一怔。他和庆卿比武切磋原是常事,可这回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庆卿在他对面坐下,漫不经心地说:“阿聂,我要走了。”
“去哪里?”
“闯江湖啊,”庆卿解下酒囊,灌了一大口,“打抱不平、劫富济贫、行侠仗义……总之就是做大侠应该做的事喽。”
“怎么说走就走,”盖聂微微皱眉,“这么突然?”
“其实我早就想出去逛逛了,不过师父总是不让。难得他老人家想通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万一耽搁两天他又改了主意,那可就糟糕了。”庆卿又饮了一口酒,“我在这里住了将近二十年,眼下是时候出去大展身手了!”
难得听他提起师门。庆卿一向很少谈自己的事情,盖聂与他相识六年,但若细说起来,对他几乎可以算是一无所知。不过可以肯定,庆卿的师父绝非凡人,不然调教不出这样的徒弟。盖聂问道:“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庆卿晃晃酒囊,似乎有点意外。少年目光闪动,神色不变,却避开了问题:“阿聂,你们鬼谷派代代同门相争,胜的人为鬼谷之主,叱咤风云纵横捭阖,失败的那个呢?”
从第一天拜入师门,师父便一再强调门规,翻来覆去那么几句话盖聂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他所想的只是取胜,至于分出胜败后师兄弟二人会如何,却是一片茫然。
最终他摇了摇头,庆卿哈哈一笑,将酒囊递过去,盖聂犹豫了下,伸手接过。
“算起来你和你师弟也快到决斗的时候了,可惜这个热闹看不成。”庆卿站起身,“不管胜负如何,等你打了架出了师下了山,以后来找我吧。”
少年仰起头,扬眉一笑:“我会变得很有名的,只要你报上名号,就一定能找到我。”
他挥了挥手:“走啦。”
秋日的阳光是苍黄色的,将少年的影子曳成长长一线。庆卿转身离开,步履轻快。盖聂目送他远去,模仿他的样子摇了摇手中酒囊,尔后一饮而尽。
六
将近年关的时候,中牟下了一场雪,纷纷扬扬染白了檐角林梢。青色的酒旗借风抖落些雪末,客栈檐下垂着一溜长长的冰棱。白衣的年轻人坐在临窗的位置,桌上搁着一壶酒,半晌也未见少。
年轻人手中握着木杯,出神地望着窗外,偶尔抿一口酒。他坐了整个下午,盏中酒液倒还剩着大半杯。客栈伙计佝偻着身子窝在火盆旁搓手,时不时瞄一眼那扇半开的窗,几次要上前去请客人关上,望见木桌上横置的长剑,又没了胆子。
雪还在下,初时轻缓,后来渐渐转疾,越下越大。天地间朦胧一片,倒像是暮春时节烟雨濛濛。客栈外的道路早被雪埋没,算来今日已经是腊月廿七,家家户户都忙着过年,路上全然不见人影。客栈里倒还有三四桌酒客,想必都是出游在外的羁旅之人,临近年关却不能回家,只有在客栈中要两坛酒,一解乡愁。
风忽然转了向,挟着雪花从窗子里扑进来。年轻人不提防,一时间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小伙计远远望见了,心里幸灾乐祸地暗笑。年轻人倒是不以为意,抹去脸上的雪粒,微微低下头去。
几片冰晶飘入他的酒杯,荡起三两圈涟漪。
马蹄声逼近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客栈大门霍然敞开,风雪登时染白了地面。伙计吓得一激灵,赶紧跳起来:“这、这位客官,您是?”
不同于来时的急促,骑客慢吞吞地下了马,一撩衣摆,抖去大氅上的积雪。他信手放开缰绳,步履悠闲地踏入客栈。
竟是个颇为俊俏的年轻人,只是眉目间带着戾气,教人不敢多看。也不知这人冒着雪赶了多远的路,衣裳发梢全缀着冰,一件墨色大氅几乎全染白了,头发也是白多黑少。伙计迎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客官,您是打尖儿还是住店?”
那人不答,目光扫过大堂中寥寥几桌客人,及至窗畔,唇角一挑:“寻人。”
他施施然踏上前去,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冰冷如锋刃:“师哥,好久不见。”
白衣的年轻人静静的低着头,雪花落进酒杯里,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见。他慢慢执起木杯,信手将杯中酒液泼在窗下,洗尽积雪,露出方寸土地,转瞬又有新雪覆上。黑衣人抱着双手看着他,也不言语,只是冷笑。
盖聂将木杯放回桌上,抬起头来,迎上对方的目光:“小庄。”
开口的瞬间锋芒乍现,卫庄长剑已点在同门师兄的喉间。盖聂神色不变,单手一拍木桌,原先横置在桌上的佩剑跃入他手中,剑身平斜挡下卫庄的攻击,同时长身后仰,平平移开数尺,站起身来。卫庄更不打话,长剑当头直劈而下,气势凌厉,盖聂跃开避过,身后一张桌子被剑风带得作了两半。盖聂微微皱眉,尚未开口,对方剑招又至。他无意与卫庄争斗,但值当境地也无束手之理,当下长剑回转取了守势。卫庄剑势虽强,一时间却也无可奈何。
客栈中打成一片,伙计早吓得瘫在火盆边不敢稍动,仅有的两桌客人也瑟缩着不敢出声。忽尔卫庄一声清啸,重剑横劈,盖聂斜身躲过,卫庄收势不住,劈开了一张木桌,剑势犹自未止。接着便是一声尖叫,桌底竟藏着个红衣少女,眼见要丧在剑下。盖聂情急之下不暇细想,挥剑格开了卫庄的兵刃,左手抱起少女,疾退数步,长剑一封,喝道:“小庄,莫要殃及无辜!”
卫庄乍见那少女也是一怔,垂下长剑,面上阴晴不定。盖聂知他素来自恃身份,不屑向旁人出手,当下不虞有他,将少女放下,温言道:“姑娘,你没事吧?”
那少女怯怯地抬起头来,冷清清的客栈乍然一亮。她才不过十三四岁年纪,却生得明眸皓齿,容光极盛。大约是适才受了惊吓,少女面色苍白,半点血色也无,勉强弯了弯唇:“没、没事……谢谢你,大哥哥。”
盖聂见她并未受伤,放下心来,道:“在下盖聂,适才与师弟动手时误伤姑娘,很是过意不去。盖某在江湖上尚有些薄名,倘若姑娘日后遇见什么为难之事,不妨告知在下。”
一番话说来轻描淡写,但以他在江湖中的地位,这个人情可送得大了。那少女年幼,却没听过他的名头,闻言掩口轻笑:“大哥哥,明明是你师弟行凶,你出手救我我已很是感激,怎敢再寸进尺?”她原本一副惊怯模样,一笑间眉目舒展,眼波流转,风致嫣然。盖聂微微一怔,道:“出手的虽是师弟,在下也难辞其咎,姑娘不必客气。”
少女莞尔一笑,一双眼明若秋水:“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哦。”
她眸中神采熠熠,像一汪泉水里揉碎了遍天星子。盖聂一惊,心知不对,却已经移不开眼去。他见对方只是个娇怯怯的少女,又是自己从卫庄剑下救出,便未提防,谁想竟在这里着了道儿。
他强自提气凝定心神,然而内息涣散,丝毫不听使唤。盖聂心下暗惊,知是那少女趁他不备下了毒。鬼谷心法原本不惧毒物,可此时他正为对方迷术所困,哪有余暇运气驱毒。耳中只听那少女笑声清脆:“大哥哥你这么好心,处处照顾着师弟,何妨更让一步?”
语声渐远,到得最后一句已是缥缈几不可闻。眼前渐渐朦胧一片,像是苍茫风雪阻隔了视线,再也看不分明。
七
为何习剑?
那个声音从天际传来,盖聂仰起头,却只得见一片空白。
流水剑安静地佩在他腰间,行走时剑鞘偶尔会打在衣摆上。空中漂浮着深深浅浅的雾气,陌生的声音离他很远但是非常清晰,一遍遍反复询问,沉赘赘的敲在他心上。
拜入师门学剑是很久前的事情了,那时的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尚且年幼,最初的记忆仅仅止于鬼谷山门,再往前便模糊了。
为什么学剑?他抚着剑柄,这样的动作令他感到心安。长久以来他已习惯剑的陪伴,只要还握着剑柄就会觉得无所畏惧。
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动了一下。他想是的,他之所以习剑,正是为求这一份心安。
为何拔剑?
还是那个声音。最初的慌乱过去后盖聂镇定下来,他知道自己是陷入了对方的魅术,需要坚守心智。他手里握着流水剑,可是这样的阵势却不是靠拔剑能破得开的。
不,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衣剑客霍然拔剑,剑势如虹,那一汪秋水般的光华流转生辉,破开重重迷雾。视野乍然清明,那些萦绕不去的雾气再也不能阻挡他,悄然散去。盖聂平素温和,一剑在手时却有睥睨天下的气概。
为何拔剑?正为此刻。
他记起往日里师父的教导,和与师弟或庆卿闲谈时的话语。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所求者无非天下二字,所学尽是为此。盖聂生于乱世,见惯流离,可以倚仗的,不过手中三尺剑而已。
似乎有谁轻笑了一声,女子的声音遥遥传来,分明是些无情的话语,在她说来却像是一种诱惑。
“凭你一把剑,救得了谁,护得了谁?”他几乎想象得出少女的神情,嫣然娇笑,眉间眼底透着不屑。“如今你自身尚且难保,又有谁来救你?”
四野骤然一亮,天空中降下大团大团血红色的火焰,落地即燃。盖聂蓦地回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火场。远处成片的屋舍在火焰里倾塌,毕毕剥剥的烧灼声混着哭喊与惨叫,衣着或华丽或褴褛的人们惊慌失措,惶乱地四下奔跑。骤然铁蹄声大作,一色黑甲的骑兵高声喝骂着冲了进来,雪亮的枪尖沾着血滴。
“救救我……”
他低下头去,足边趴着个孩子,只有五六岁模样,破烂衣衫上染着深深浅浅的褐色,努力伸着手想去拉扯他的衣摆:“救我……”
“往哪里跑!”黑甲的兵士发现了孩子,策马冲来,高高地举起长枪。
你救得了谁呢。有人在他耳畔低语,尔后轻轻地笑。
他挥剑斩落了持枪的兵士,对方跌下马时长声惨呼,更多的骑兵高声喝骂着聚集过来。热气炙灼,鬓边的发丝被熏得微微蜷曲,他低头去看刚刚救下的孩子,孩子却在瞧另一个方向。于是他沿着孩子的目光望去,原来在他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个个狼狈不堪,睁着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望着他。再远一些,临近的村庄,隔着河的乡镇,乃至山的那一端,都泛起冲天火光。
士兵们渐渐围上,马蹄一声声敲在心里。他握剑的手紧了紧,知道自己决不能退,此时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只要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以天下之大,而人力毕竟有时而穷。
骑兵们纵马前行,黑压压的队伍一直绵延到天际。女子娇媚的笑声一遍遍回荡,反复追问他:“你能做什么呢?凭你手里的剑,守得住天下?”
天下?
过往种种在眼前闪现,初入鬼谷、十数年来习文修武、师父的教导、自幼立下的志向、与师弟的争斗……某个人的影像飞快地一掠而过,盖聂蓦地横剑一弹,龙吟之声大振,年轻人一双眼黑白分明,再无疑惑。
守不住又如何?盖聂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有苍生之念,却无天下之志。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他对着烈火兵戎轻声说,语气坚定不容置疑,“岂是一人之力可以左右?”
他想是的,习剑十载,他所能保护的究竟还是有限。然而世间众生的太平不能总是指望着某一个人,每个人的梦想与追求必然只能靠自己去实现。他是鬼谷弟莫道不消魂子,可也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改变不了天下,只能尽自己所能做好分内之事。他救不尽世人,一柄剑护得住家人朋友也便够了。
“朋友?”女子嗤笑,“什么是朋友?”
盖聂微微一怔。
然后他听到另一个声音,还带着些熟悉的笑意,悠悠然盖过了火场嘈杂,分外清晰:
“打过架,喝过酒,就是朋友喽。”
琴声如同水面上的涟漪漾开,盖聂骤然睁开了眼睛。红衣少女捂着心口半跪在地,唇角一点血色,卫庄提着剑站着,神色仍是阴晴不定。盖聂循着乐声望去,角落里的琴师已住了手,重新将瑶琴裹起。那人略略低着头,额边一缕发丝垂下遮住了容貌,白色的袖沿绣着浅青的纹路。与他同座的青年一身劲装,却偏偏戴了件看起来颇为累赘的披风,乱糟糟的头发用白色布带随意束起,手里举着酒碗,向盖聂摇了一摇,笑嘻嘻地说:“好久不见喽,阿聂,别来无恙?”
卫庄神色一冷,提起长剑斜指:“阁下何人?”
“嗨,小庄~”庆卿热情地和他打招呼,“怎么,你师哥没跟你说起过我么?”
卫庄一愣,庆卿仰头喝尽了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施施然踱过来,瞥一眼委顿在地的红衣少女,摇头啧啧感叹:“这谁家的丫头啊,才多大一丁点就学会跑出来害人了,设陷阱下 ** 施幻术做足了全套,年纪不大本事不小嘛,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说罢不忘冲卫庄一抬下巴:“喂,可是你家的?”
少女抬头瞪他,恨声道:“我学艺不精,技不如人,那也不必说了。倘若我火魅术大成,又岂是区区琴曲能抵抗的?”
“那可未必,”庆卿洋洋得意,“你这火魅术也不见得多了不起,大成小成都一样一样的。”
少女柳眉倒竖:“又不是你破的,你得意什么?”
“那也一样一样啦,”庆卿挑了挑眉,“诶,我说你这丫头,刚才跟人家聊天的时候娇怯怯地能滴出水来,怎么跟我说话就换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你——”少女气结,咬牙切齿,“你比较欠扁!”
“过奖过奖,”庆卿居然很是得意地一拱手,“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不过我觉得我还有很大的进步余地……喂小庄你去哪儿?这么快就走啊,不留下来喝杯酒么?”
卫庄脚步一顿,冷声道:“去看不见你的地方!”他稍一踌躇,向红衣少女伸出手:“拿来。”少女抿了抿唇,神情极是不甘,终究还是从袖袋里取出支玉瓶,卫庄接过,看也不看,径直向后一甩,道:“解药。”言罢俯身抱起少女,大踏步走出门去。
庆卿拾起玉瓶,由衷地赞道:“阿聂,你师弟真有钱。”
解药见效极快,盖聂甫一服下便觉气力渐复,他运转内息,自知无碍,听到庆卿的话不禁苦笑一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原本还想问你呢,我们昨日傍晚到的,也没接到消息,今天突然看见你,吓我一跳,”庆卿比了个夸张的手势,“你这些年不知道在干什么,江湖中可是好大的名头,我心下就有点犯嘀咕。倒不是信不过兄弟你,实在是逍遥令事关重大。客栈里人多耳杂,我本想寻个机会找你问清楚,还没来得及呢,你师弟就到了。”
“道家的逍遥令?”盖聂微讶,庆卿似乎也很意外:“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也是为这件事来的呢。哦对了,”他回过头去,看见白衣琴师起身走来,连忙招手,“还没跟你们介绍,这位就是……咦?渐离?渐离?!”
白衣琴师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出门去,仿佛根本看不见他,只冷冷淡淡抛下一句“时辰到了”。庆卿喊了两声不见他停步,无奈向盖聂道:“阿聂对不住,今天有急事,下次再请你喝酒。”说罢抓起佩剑追出去:“渐离!渐离你等等我啊……”
片刻间风流云散,徒留一地狼藉,一直窝在火盆旁瑟瑟发抖的伙计终于战战兢兢爬起来,颤抖着关上大门,再用门闩死死塞住,方才靠在门板上长舒一口气,转身想起屋里还有个煞神没走,又忐忑起来。伙计偷眼去看,白衣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坐回了临窗的位置,仍旧敞着半幅窗扇,任风雪入怀。
他指间拈着一支温润的玉瓶,映着漫天飞雪,莹然生辉。
八
八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吹过枝叶簌簌,花影横斜。月色如水流泻,笼在花枝上像银色的轻纱。盖聂踏着青石路缓步行走,落足极轻,生怕惊碎了月光。他喜欢咸阳宫的夜晚,巍峨或华美的宫殿们都睡去了,在星光月色里拖曳着长长的影子,偶尔有几团橙黄色的灯火,遥遥的在夜色里跳跃着。
可惜偏有人爱扰人清梦。
沉重的步履声打破了静谧,一堆卫兵执着火把匆匆赶来,望见盖聂时停步行礼:“盖先生。”
“嗯,”盖聂略一颔首,“那人往西北方向去了,立刻吩咐下去,务必拦住他。”
卫兵们齐齐低头:“是!”秦军军纪严明,既然得令,便立即执行,丝毫不虞有他。盖聂负着双手目送他们远去,直到点点火光没入夜色,方低声道:“你走罢。”
花树簌簌一响,卫庄现出身形,手扶剑柄,冷笑道:“月前听江湖上传闻,咸阳宫里多了一名新剑客,身手十分了得。我还道是哪个没出息的贪恋权势富贵去做赵政的鹰犬,想不到居然是师哥你。”
盖聂神情不变,便似未听见一般:“宫中近来出了些事情,正是戒备最严的时候,你此时行刺,断不可能成功。”
“是啊,尤其还有师哥你这位天下第一剑客在,谁逃得过你的百步飞剑?”卫庄长眉一挑,“行刺?你也太看得起赵政了,我若要杀他,不会等到现在。我此次入宫,只是要取一样东西而已。”
盖聂略一沉吟,道:“何物?你先离开,在咸阳城暂居一段时日,过几日我去找你。”
“用不着你假惺惺!”卫庄厌恶地皱起眉,“赵政干了些什么好事难道你不知道,当初谁说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我可真没想到,口口声声念着天下苍生的师哥你竟有今日!”
“……我曾以为天下非一人之力能左右,”盖聂轻声说,“但是我错了。”
“哦?”卫庄冷笑,“看来是赵政令你认识到这个错误的?”
盖聂并不理会他话中的讥诮,道:“你我师从鬼谷,学的是纵横捭阖之术,用于乱世。可是天下为何而乱?”
卫庄不假思索道:“赵政暴虐无道,秦军贪得无厌,连年征战,意图吞并六国。”
“秦王年不过三十许,而天下已乱五百载,”盖聂微微摇头,“当年齐楚称霸之时,秦国还只是个不识礼法的乡下诸侯,若说乱世因秦而生,未免太看得起他们了。”
卫庄双眉一轩,道:“那又如何?”
“乱世非因秦而起,”盖聂静静地道,“但是我希望,它能在秦王手里结束。”
“荒谬!”卫庄踏前一步,已现怒色,“赵政何德何能,他做了什么你看不见?秦军的种种暴行你不知道?你又不是秦人,难道没有半分亡国之痛么!”
盖聂背过身,不再看他:“你以后会明白的。”
“你以为我不懂你的意思?”卫庄怒极反笑,“你是要襄助秦王一统天下,从此乾坤清平再无战祸。可是师哥你想过么,六国百姓有几个愿意接受这样的太平?”
他缓缓摇头,道:“师哥,什么都不明白的人是你。”语声渐低,尾音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卫庄转身离去。
晚风吹得花枝摇曳,揉碎了月光。盖聂静静看着它们,夜露生凉,悄悄沾湿了他的外衣。月光忽然一黯,被什么遮挡住了,他抬头去看,一只鹰飞下,落在他肩上。
九
“阿聂:
说来好几年没见了,这么久不联系,一开口就是求助,即使是我也难免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兄弟嘛就不跟你客套那么多了,我接了个任务,要去杀个人,把握不太大,想找你搭把手。
虽说只是杀一个人,却是关系到天下的大事……这么说你应该也明白了。时间还算充裕,你不妨多考虑考虑。我在易水等你。”
末尾潦草地涂了个庆字,其实不用落款盖聂也猜得到出自谁人手笔。他侧过头,信使百无聊赖地在案几上踱来踱去。盖聂伸手理理它的羽毛,对方心安理得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这只鹰是他从云梦山里捡回来的,辛辛苦苦一手养大,却与庆卿更亲热,翅膀稍硬便成日赖在庆卿身边。后来庆卿下山,它也不见了踪影。
盖聂不知道它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他当然知道庆卿要杀的是什么人。可这是朋友的请求,或许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将那封信握在手里,尔后张开手掌,白帛的粉末落满了案几。
十
十月末的时候,咸阳城落了第一场雪。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清晨入宫,午后宫中便传开了燕国使者到来的消息。日长无事,宫女们纷纷议论着那位年轻的使臣和他带来的讯息。
“……当然是来求和的,似乎带了督亢的地图来,好几座城池呢。”
“还不止呢,听说……”
“……掀起帘子悄悄瞄了一眼,挺英俊的年轻人……”
当先引路的侍卫咳嗽了一声,叽叽喳喳笑作一团的宫女们连忙住口,纷纷垂下头行礼。盖聂摆了摆手令她们散去,随口问道:“燕国的使者已经入宫了?”
听到燕国来使时他心里微微一动,曾经有个人说要做一件关系到天下人的大事,会在易水等他。那条河在燕国的南面,蜿蜒流淌了数千年。
只是不知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已经拖延得太久。庆卿的信上不曾约定日期,盖聂便踟蹰着一日又一日,终究未去赴约。
“是的,”侍卫答道,“燕国使臣带来了督亢地图与叛将樊於期的头颅,大王很是高兴,立刻便要见他。”
“原来如此,”盖聂颔首,“为何宣我上殿?”
“蒙嘉大人说燕使亦精于武技,向大王提议请先生过去与燕使切磋剑术,大王兴致很好,便答应了。”
“这样,”盖聂不置可否,“那位使者叫什么名字?”
“荆轲。”
听起来十分耳熟,似乎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剑客。盖聂微微皱眉,燕国放着朝中无数文臣武将皇亲贵胄,偏偏选了个武林中人做使臣,恐怕安的不是什么好心。他踏过长长的石阶,从殿后进去,遥遥听见侍者高声宣燕使近前献图。盖聂快步上前,从屏风后绕出,准备入殿。
他踏进去,一眼看见了庆卿。
青年穿着玄色的礼服,双手捧着卷轴,一步步拾阶而上。盖聂滞住,他本该近前候在秦王座旁,然而落足却似有千斤重,迈不出一步。
庆卿也看见了他,但是庆卿没有说话,没招呼他,也没笑。
盖聂望着他唯一的朋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只是太迟,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这时庆卿走过了最后一层玉阶,屈膝长跪于案前,徐徐展开了督亢的地图。
卷轴展到最末处的一刻,盖聂没来由地想,那个说要等他的人,大概不会在易水边了。
图穷匕见。
流水剑去势极快,白光一闪,击偏了玄衣青年手中的短剑。庆卿一击不中立即变招,盖聂只比剑晚到一步,仓促间不暇细想,掀翻了玉制的几案挡住攻势。流水剑适才被他掷出,跌在地下,此刻无暇俯身去拾,盖聂顾不得许多,反手抽出了秦王的佩剑,借拔剑之势撩向庆卿颈中,迫得庆卿长身后仰避开。盖聂一招之间反守为攻,夺得先机,再不容他喘息,剑光霍霍,出手毫不容情。此时早有侍从护着秦王推下,秦宫武士纷纷拥上,只是与二人武艺相差太远,无从插手,当下遥遥地围在二人外围,手持戈矛严阵以待。
大殿之上人群纷涌,一片嘈杂之声,盖聂心中却是一片澄明。他于剑术一道天分极高,兼之得遇名师,年纪虽轻,剑法上的造诣却胜过了许多江湖前辈。此时一剑在手,灵台空明,更无半分杂念,目中所见唯剑光闪烁而已。庆卿与他相交十余年,彼此招数均烂熟于心,一时间难分胜负。蓦地盖聂长剑一沉,刺向庆卿小腹,庆卿短剑反指,袭他右肋。盖聂手腕微抖,长剑本是下趋之势,剑尖却忽然一挑,改刺左胸,庆卿无法可想,只得回剑格挡。
盖聂的流水剑初一交手时便已失落,此时手中所持乃是秦王的佩剑天问,剑谱上排名第一,当世无匹。庆卿的短剑轻锐脆薄,双剑相交,当啷一声,短剑从中折断,长剑去势未绝,盖聂无意伤他性命,剑走低斜,刺入庆卿左腿。
血流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盖聂怔了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长剑随之拔出,剑身滴血不沾。他茫然看手中天问,适才情势紧急全然不曾细想,此时回过神来,几乎难以置信。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庆卿,庆卿也正看着他。玄衣青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扬起唇角,挑了挑眉毛,就像以前很多次在比剑中落败后一样,庆卿随手将断剑一抛,笑着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踉跄后退了几步,靠着柱子坐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处,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问盖聂:“阿聂,总归是兄弟一场,容我交代几句遗言总行吧?”
盖聂微微点头,说:“你说。”庆卿懒洋洋地靠在柱子上,歪着头想了想,道:“兄弟我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我死了后老婆孩子什么的劳烦你照顾一下。”盖聂再点头,庆卿向他笑笑,摆了摆手:“行,没什么事了。你走吧,让他们来。”
他仰起头看着高而空旷的殿顶,仿佛自言自语,不知说与谁人听:“秦王可真是个无趣的家伙,这么大的宫殿,居然连个弹小曲儿的也没有。”
盖聂慢慢地抽出剑,背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身后的声音似乎遥不可及,他隐约听见武士们呐喊着冲上去,沉重的脚步声、甲戈碰撞的金铁声、怒斥声、喝骂声。庆卿的声音已经很远很远了。
“我说过的啊,我姓庆。唔,以后会很有名的。”
“当今乱世,诸侯纷争。你想保一方太平,自然要有些非常手段。”
“这可是最好的办法,一坛下肚,保你烦心事全忘记,比什么法子都简单。”
“阿聂,我要走了。”
“不管胜负如何,等你打了架出了师下了山,以后来找我吧。”
“打过架,喝过酒,就是朋友喽。”
“我在易水等你。”
“算了,就这样吧。”
他终于踏出了那座宫殿,冬日午后的阳光映着积雪,明亮炫目,晃得人眼睛生疼。
尾声
仿佛一路行来一千里都在下雪。
燕使刺秦未遂,秦王震怒,当即出兵伐燕。盖聂护驾有功,得了许多封赏,他一并推却,只向秦王求三月假期。秦王虽然不舍,见盖聂执意,到底还是准了。
盖聂离开了咸阳宫,在城中找个落脚处住了段时日,寻机换出了燕使的尸体,一把火烧成灰。手头并无合适的器具,便装进一只酒坛,带着出了咸阳。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行得极慢,然而这条路毕竟走到了尽头。
踏入朝歌城时天还在落雪,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将近年关的缘故,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灯笼,绯色微光照红了满地白雪。朝歌久经战乱,自是不比咸阳繁华,却也别有一番热闹景象。
街上三三两两的孩童追逐打闹,一个个裹得像圆球儿一般。有个男孩跑过盖聂身边又停下,好奇地仰头望他,问:“叔叔,你穿这么薄不冷吗?”也不待盖聂回答,男孩瞥见他腰间佩剑,登时恍然大悟:“啊,叔叔你一定是江湖大侠吧!会内功,寒暑不侵!教我好不好?”
男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渴望。盖聂对他笑了笑,轻轻摇摇头,走开了。男孩还不死心,跟在他身后,没跑几步,便有女人追上来一把抱起,警惕地瞪着盖聂:“你是哪儿来的?”
盖聂道:“我有一个朋友住在这里,我送他回来。”
女人仍有敌意:“朋友?叫什么?”
白衣的剑客顿了顿,说:“庆卿。”
他放眼望去,长街落满了白雪,依稀有几分像当日的咸阳城。少年的庆卿曾许多次向他提起这座近在云梦山下的城,每次都笑嘻嘻地说阿聂下山去玩嘛我请你喝酒,而他今日方才第一回踏足。
“庆卿?”女人面现疑惑之色,似乎在努力回想,“……哦哦,庆家那孩子啊,可有不少年没见着他了。喏,过了这条街往南边走,最里头的就是他家。”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后她消除了戒心,眉目舒展开来,露出了笑容,话变得分外多,“你们怎么赶在年下回来啊?庆家那破屋子不晓得落了几层灰,哪儿还能住人……不过也好,正巧赶上过年,他一回来走到哪儿哪儿热闹。诶,那小子人呢,怎么把朋友丢下一个人跑了?唉哟这孩子好些年没回来,还是这毛病。你要找他啊,别忙家去,先往酒馆看看。王老汉成日里念叨,总说他一走酒馆的生意就少了三成。”
盖聂安静地等她讲完,然后拍拍随身的酒坛,道:“他在这里。”
女人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刚露出的一点笑容僵在脸上。她怀里的男童左瞧瞧右看看,不明所以地问她:“二姑,谁在哪儿?”女人狠狠瞪了他一眼,抬起头想和盖聂再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只是道:“这孩子……”
最终她放弃了,背转过身,抱着男孩走开。
盖聂缓步走过长街,足下积雪吱呀作响。间或有孩子欢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屋檐下女人们坐在一起,一边做活计一边聊着家长里短一边还分心顾着孩子别跑远。他路过酒馆,略略犹豫一刻,进去打了两角酒。即便是年关,酒馆里仍旧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吆喝着划拳饮酒,带着几分醉意指天骂地,从周天子与八百路诸侯再到县师轨长没一个幸免。盖聂离开时门口的那桌客人正比划着讲从邻县听来的传闻,说当日那燕国使者荆轲如何如何神勇,左一招白虹贯日,右一招黑虎偷心,那秦王的侍卫长又是如何如何了得,寻常人一剑只能挽一个剑花,他一剑能挽十一个。盖聂立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那几人注意到他,热情地邀他一起喝两杯,他摇头谢过对方好意,走了出去。
他依着女人的指点找到庆卿旧日的宿处,破旧的木门没有落锁,似乎主人并未远行,去街角打了酒就回来。盖聂推开门,满室尘埃被风带起,再悠悠落回。
盖聂在这里住了几日。左邻右舍对这个俊秀的年轻人十分好奇,时常过来问些这这那那,听到庆卿的事情,尽皆黯然。
后来盖聂在城郊起了一座墓,下葬时来了许多人,很快又散去,剩下他一个。有只大鹰飞来,停在还没树起的墓碑上,抖去羽毛上的雪花。盖聂看着它,伸出手去,鹰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哀哀叫了几声,展开翅膀飞走了。
他将庆卿的骨灰置入墓中,墓起得仓促,没什么物事陪葬,庆卿应该也不会在意。
可是一个剑客怎能没有剑?
庆卿的佩剑留在了咸阳宫里。当日盖聂以天问削断了那柄剑,后来侍从拾起了它,秦王是爱剑之人,看出并非凡品,便令工匠重新锻造。盖聂离开时剑尚未铸好,即便铸好了,以秦王对此剑的重视,也不易到手。
他久久地伫立在墓前,直到日影埋没在云层里,雪花悠悠飘落。
于是盖聂把自己的佩剑留在了那座墓中,封闭了墓门。他想千年后或许还有人记得荆轲,可是大概不会知道庆卿了。即便知道,也不过是史书上淡淡一笔,英雄弃置不用的旧名。至于藏在名字后的过往生平,原本便是些不值一提的事情。人们所关心的只是英雄何所以为英雄,甚至连最英雄的事迹也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多不过是被文人写入诗书里借来吊古讽今。千百年来尽皆如此,以后大约也是一样。
漫天飞雪里,他转过身,没入了滚滚历史浪潮之中。
终
……县南一公里折胫河北岸,墓呈金字塔形土冢,高六米,占地约三十平方。墓北有观音堂庙,庙碑刻亦记‘荆轲墓,庙南’字样。民瑞脑消金兽国十八年,淇县师范学校校长李道三曾盗掘此冢,内有水,颇寒冷。李从中盗获古剑一把,长三尺,铜锈斑驳,拭之寒光逼人。
(完)
废话1:度娘不知道鹰有没有夜盲症,我也懒得费劲查了,如果有的话……就当文里那只是猫头鹰吧=_,=
废话2:灯笼这种东西据说是西汉才出现的,不过既然高月提了那……过年也稍微挂一下没关系的吧?先秦实在太早了,血泪脸
废话3:末一段……见《中国名人名胜大辞典》,才知道还有这种辞典OTL
最后感谢所有有耐心看完这篇裹脚布似的东西的姑娘们><!